周锐的遗体送到法医中心时,已经是下午两点。
尸袋封条完整。
转运记录、接收记录、现场照片和殡仪服务中心的操作说明,全部摆在解剖室外的桌上。
苏寒先核对编号。
“殡仪服务中心做过什么?”
田小辉翻着记录。
“脱衣、清洗头面部和四肢,准备做防腐,没来得及下针。”
“用的什么清洁剂?”
“普通遗体清洁液。”
“取样了吗?”
“剩下半瓶,已经封存。”
苏寒点头。
尸体被清洗,会破坏部分体表附着物。
好在耳后针孔、腕部压痕和膝后淤伤还在。
沈逸飞已经换好防护服。
他今天主动申请参加复检。
自从被苏寒用法医昆虫学上了一课,他对“跟着苏寒做解剖”这件事,产生了近乎打卡上班的热情。
“师兄,我负责记录外伤?”
“你负责取材。”
沈逸飞眼睛亮了。
“肺组织也归我?”
“先别高兴。”
苏寒看了他一眼。
“取坏一块,报告里写你的名字。”
沈逸飞把笑收了回去。
“那我保持普通高兴。”
解剖室另一侧,刘志远坐在记录台后。
他现在是随队文书,负责整理专案材料。
按流程,关联案件复检时,他可以旁听并记录。
刘志远打开电脑。
“开始时间,十四点零七分。”
他的语气没有起伏,目光却在尸体与苏寒之间来回移动。
苏寒没理会。
复检从尸表开始。
周锐身高一米七八,尸斑位于背部及身体低下部位,按压不完全褪色。
双手掌皮肤轻度发白起皱,符合短时间浸水改变。
右前臂擦伤长四点二厘米,方向斜向下。
左腕内侧两处压痕,间距三点七厘米。
苏寒用比例尺固定位置。
“拍照。”
沈逸飞连续按下快门。
“这两处真是手握伤?”
“现在只能写疑似。”
苏寒说道:“水中拖拽、打捞、搬运,都可能产生类似痕迹。”
“不能看到什么,就急着给它安排身份。”
田小辉隔着观察窗小声感慨。
“做伤痕也要先过政审。”
老赵站在旁边。
“你再说两句,苏寒先给你的嘴做个损伤鉴定。”
尸体翻转后,右侧乳突下方的淤血更加明显。
苏寒切开局部皮肤。
皮下组织可见片状出血,范围不大,却有明确生活反应。
正中央,是一处细小刺入口。
沈逸飞凑近观察。
“进针方向由后外侧向前内侧。”
“耳后静脉穿刺?”
“不一定。”
苏寒取下针孔周围组织。
“一份送毒化,一份做病理。”
刘志远敲击键盘。
“针孔周围皮下出血,考虑生前形成。”
苏寒抬头。
“别写考虑。”
“写可见明确皮下出血,死亡性质待毒化检验后判断。”
刘志远手指停了一下。
他删掉刚才那行,重新输入。
尸表检查结束,进入胸腹腔检验。
苏寒下刀后,很快发现胸腔内有少量淡红色液体。
双肺体积增大,几乎覆盖心包前方。
肺表面可见肋骨压痕。
沈逸飞看清后,已经有了判断。
“典型溺死肺。”
苏寒没有接话。
他切开气管。
气管和主支气管内,存在大量细小、均匀的白色泡沫。
泡沫中混有少量淡红液体,黏附在气道壁上。
尸体口鼻外部虽然被清洗过,内部泡沫仍在缓慢向上涌出。
沈逸飞报出第一项。
“口鼻及气道内蕈状泡沫。”
这种泡沫由水、空气和呼吸道分泌物反复搅拌形成。
结构细密,较长时间不易消散,是生前溺水的重要表现。
苏寒取样封存。
接着,他切开双肺。
切面有大量淡红色泡沫液体流出。
肺组织吸水后明显增重,肺泡过度扩张,部分区域还有破裂现象。
“第二项,肺膨胀。”
“第三项,水性肺气肿。”
沈逸飞越看越确定。
“从肺部表现判断,就是标准溺死。”
刘志远看着屏幕上的记录。
“辖区的初步结论没错。”
观察室里,高队长派来的两名办案人员也放松不少。
其中一人低声说道:“折腾一圈,还是意外。”
老赵听见了。
“别急,解剖还没结束。”
“我们也是看检验结果。”
“那就继续看。”
苏寒检查完心脏、肝脏和脾脏,暂时没有发现足以致死的器质性病变。
随后,他切开胃壁。
胃内流出约三百毫升液体。
液体较清,无明显食物残渣,带着很淡的酒味。
胃黏膜表面可见散在点状出血。
沈逸飞说道:“第四项,胃内积水。”
人在水中发生呼吸挣扎时,往往会吞咽水体。
水进入胃内,也是判断生前落水的依据之一。
四个特征全部具备。
蕈状泡沫。
肺膨胀。
水性肺气肿。
胃内积水。
刘志远停下记录。
“能出结论了吗?”
苏寒看着胃内容物,没有回答。
沈逸飞问:“还有问题?”
“有。”
“哪一项?”
“第四项。”
苏寒把胃内液体分装进三个取样瓶。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有或没有。”
“还要看水从哪来。”
沈逸飞愣了两秒。
“滨江湾。”
“谁证明的?”
“人是从滨江湾捞起来的。”
“尸体在哪里发现,不代表人就死在哪里。”
刘志远开口。
“肺部已经吸入大量水,说明他落水时还有呼吸。”
“对。”
苏寒说道:“这只能证明他活着吸入过某种液体。”
“不能证明吸进去的是江水。”
解剖室里安静下来。
沈逸飞看向取样瓶。
“你怀疑肺里的水和滨江湾不一样?”
“先检验。”
苏寒让人取来无菌容器。
除肺组织、肝肾和血液外,他额外留取了胸骨骨髓、股骨骨髓及胃内容物。
每一份样本都分成两组。
一组常规检验,一组复核备用。
田小辉在观察窗外看得头大。
“肺里有水,还要查水的户口?”
老赵说道:“不光查户口,还得看是不是本地常住。”
“江水也有身份证?”
“硅藻就是。”
沈逸飞已经明白苏寒要做什么。
“溺水时,水体进入肺泡。”
“其中的硅藻可能穿过肺泡毛细血管,随循环进入骨髓和其他脏器。”
苏寒点头。
“滨江湾水体有稳定的硅藻属种和数量特征。”
“如果周锐确实在那里溺死,肺组织和骨髓里应该能检出相对应的硅藻。”
刘志远看着取材盘。
“硅藻检验也不是绝对证据。”
“没错。”
苏寒没有回避。
“单独看,它不能决定死亡性质。”
“但与肺内液体、胃内容物、水样和毒化结果结合,就能回答一个问题。”
“他吸进去的,到底是什么水。”
林雅婷刚从专案组赶来。
她站在解剖室门口,听完最后几句。
“需要哪些现场样本?”
“滨江湾打捞点水样。”
“游艇航行路线的上游和下游水样。”
“还要游艇淡水箱、清洗用水和制冰机水样。”
林雅婷立即拿出手机。
“我让人去取。”
苏寒又补了一句。
“让辖区封存周锐当晚喝过的杯子和酒瓶。”
“胃里这三百毫升液体,不一定全是落水时喝进去的。”
田小辉问:“还有什么?”
“游艇上的所有水源。”
“洗手池、淋浴间、储水箱,只要能出水,都取样。”
林雅婷转身安排任务。
刘志远忽然说道:“如果结果一致呢?”
苏寒摘下沾血的外层手套。
“那就支持滨江湾溺死。”
“意外?”
“溺死地点一致,也不等于意外。”
“那如果不一致?”
苏寒看向排列整齐的样本瓶。
“辖区之前的结论,全部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