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坐下后,把冰美式放在桌子中央。
杯壁上很快凝出水珠。
她抽出一张纸巾,垫在杯底,又把文件袋压在桌角。
每个动作都很自然。
苏寒没有马上说话。
从她叫出自己名字,到两人坐下,前后不到四十秒。
四十秒里,他看到了三个不对。
第一处,是她的右手。
刚才店员递出冰美式时,女人用右手接杯。
她的虎口内侧与食指根部,各有一块位置接近的厚茧。
普通写字、使用鼠标,也会留下摩擦痕迹。
但不会出现在那个位置。
长期握持硬质器械,反复承受冲击,才容易形成这种茧。
枪械训练可能留下。
高强度格斗训练,同样可能留下。
她用纸巾擦杯壁时,还能看到拇指侧面有一道浅色压痕。
这是多年形成的东西。
不是实习律师写几份材料能写出来的。
第二处,是她的鞋底。
女人坐下时,右脚搭过左脚。
鞋底边缘沾着几粒红褐色颗粒。
颗粒内夹着黑色小孔,表面有金属反光。
那不是普通泥土。
临江西郊的旧工业区曾有三家冶炼厂。多年堆放炉渣,周边几条小路都铺过同类废料。
昨晚,苏寒刚看过相关区域的土壤照片。
红褐色外壳,内部呈多孔结构。
其中一部分还会被磁铁吸附。
女人说她的律所在城南。
她手里的文件袋也像是刚从办公场所带出来。
可她的鞋,今天早上去过城西旧工业区。
第三处,是气味。
她身上没有香水味。
头发和衣服也很干净。
可当她抬手推眼镜时,手腕附近带出一股很淡的含氯清洁剂气味。
不是咖啡店里的消毒水。
店里使用的是酒精类清洁液,气味散得快。
她手上的味道更接近高含氯洗手液。
这种清洁用品去污能力强,对皮肤刺激也大。
女人右手拇指旁边,正好有轻微脱皮。
三个问题,单独拿出任何一个,都可以解释。
经常健身,手上会有茧。
早上走过工地,鞋底会沾炉渣。
去过消毒区域,身上也可能留下氯味。
可这些东西同时出现在她身上,解释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更何况,她的身高、体形和右肘活动范围,都符合监控里的女人。
苏寒端着咖啡,神色没有变化。
“你刚才问尸僵。”
“具体是什么案例?”
女人从文件袋里抽出两张纸。
“这是我们导师编的模拟卷宗。”
纸上写着一起出租屋死亡案。
死者被发现时趴在床边,上肢已经出现尸僵。嫌疑人声称,自己一小时前还和死者通过电话。
卷宗内容很完整。
报警记录、现场温度、证人证言,甚至还有一张手绘平面图。
苏寒扫了一遍。
“模拟案例?”
“对。”
女人用吸管搅着杯里的冰块。
“导师让我们判断嫌疑人的口供是否可信。”
“我查了一些资料,越查越乱。”
她抬起眼。
“尸僵开始形成后,如果被人强行活动,多久会重新出现?”
问题比刚才更具体。
苏寒回答:“要看死亡后经过多长时间,也要看肌肉状态。”
“早期受到破坏,可能重新形成。”
“到了后期,就不一定。”
“所以有人在死者死亡后搬动尸体,不能只凭尸僵判断搬动时间?”
“对。”
女人点点头,在纸上记下两句。
字写得规整。
她用的是左手。
握笔姿势没有问题,书写速度也很稳定。
苏寒看着她写完。
“你是左撇子?”
“小时候是。”
女人把笔换到右手,在纸边写了一个名字。
右手写出的字稍显生硬。
“上学后被老师改过来,现在两只手都能用。”
她晃了晃右手。
“不过右边受过伤,用久了不舒服。”
这句话主动解释了她的右肘。
也解释了监控里那些不自然的动作。
准备得很充分。
苏寒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屏幕停留在重案组工作群。
他的手指在桌下点了几下。
发给林雅婷的消息只有两行。
“市局对面咖啡店。”
“疑似目标,不要走正门。”
发送成功后,他把手机放回桌面。
女人的目光从手机边缘掠过。
“工作消息?”
“昨晚没抓到人。”
“新闻里说的那起失踪案?”
“内部工作,不方便说。”
“抱歉,是我多问了。”
她回答得很快,没有继续追问。
苏寒却注意到,她刚才看手机时,并没有先看屏幕。
她先看的是他的手指。
她在判断他输入了多少字。
女人喝了一口咖啡。
冰块碰到杯壁,发出几声轻响。
“你们法医平时也参与抓人吗?”
“偶尔。”
“不会害怕?”
“怕什么?”
“凶手报复。”
苏寒把杯子放下。
“律师也可能被当事人报复。”
“我们至少有保安。”
女人朝窗外看了一眼。
市局门口正有两辆警车驶出。
她的视线只停留半秒,便回到卷宗上。
“你们更安全。”
“对面就是市局。”
“这里确实安全。”
苏寒说完,女人笑了笑。
“那我选对咖啡店了。”
她把模拟卷宗翻到第二页。
“还有一个问题。”
“如果尸体被放进冷库,之后再搬回常温环境,死亡时间是不是很难判断?”
“低温会影响尸体变化速度。”
“但法医不会只看一项指标。”
“体温、尸斑、尸僵、胃内容物和组织变化,都要综合分析。”
“有没有可能完全误导法医?”
苏寒看着她。
“有可能拖延判断。”
“完全误导,很难。”
“为什么?”
“凶手会留下自己不知道的东西。”
女人握着吸管的手停了一下。
“比如?”
“搬运时的压痕,环境里的微量物质,衣物纤维,还有尸斑位置。”
“人可以布置现场。”
“身体变化很难全部布置。”
女人听完,缓缓点头。
“难怪你能破那么多案子。”
“你电视采访里说,物证不会主动骗人。”
“但有人会替它编故事。”
苏寒说:“故事编得越完整,刻意留下的东西越多。”
女人低头看着纸面。
“那你看到一个陌生人,也会下意识观察她吗?”
“职业习惯。”
“那你现在观察我了吗?”
“看了一些。”
“结论呢?”
苏寒端起咖啡。
“律所实习生。”
女人笑出了声。
“我还以为你会说,我最近睡眠不足,颈椎不好,工作压力大。”
“那是算命。”
“电视上的专家都喜欢这么说。”
“我不靠电视吃饭。”
“也是。”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屏幕亮起时,苏寒看见手机没有插卡信号。
右上角只显示咖啡店的无线网络图标。
女人把卷宗重新装回文件袋。
桌下,她的右脚已经收回椅子旁。
脚尖朝着后门。
通勤包的拉链没有完全拉上。
里面露出黑色眼镜盒和半截白色充电线。
再往下的东西看不清。
苏寒的手机震了一下。
林雅婷只回了一个字。
“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