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夹层里的服务器还在运行。
网安人员完成镜像后,钱磊没有急着关机,而是把四组离线硬盘全部接入只读取证设备。
屏幕上,数据目录一层层展开。
招募记录、体检报告、用药日志、不良反应、转运登记、死亡处理。
每一个目录都设置了不同密码。
田小辉站在后面看了半天。
“他们做坏事,文件倒是分得挺整齐。”
钱磊敲着键盘。
“方便分工,也方便出事后把锅分清楚。”
苏寒坐在另一台电脑前,把地下三层的床位记录导了出来。
每个编号后面,都对应着数百条监测数据。
可姓名栏全是空白。
他又打开恢复出的招募名单。
名单共有一百二十三条记录,其中十六条被标记为测试数据,身份信息也都是临时生成的。
剩下一百零七条,全部有身份证号、联系方式和招募渠道。
“先做身份去重。”
苏寒开口。
“身份证号、手机号码、紧急联系人、指纹、DNA,五组数据交叉验证。”
钱磊点开程序。
“单靠身份证号不行?”
“有人被重复招募过。”
苏寒指向其中两条记录。
“同一个人换了项目编号,身份证号被故意改了一位。”
“他们想把第二次入组藏起来。”
沈逸飞看着用药记录。
“第一次出现严重肝损伤,隔了十九天,又给她换编号重新输药?”
“对。”
苏寒把两条资料合并。
“不是两个受试者,是同一个人接受了两轮试验。”
田小辉看得头皮发麻。
“这哪是换编号,这是把人重置了。”
法医中心增援人员很快赶到。
冷库里的所有人体样本被逐一登记,冻存盒外的编号、采集日期和组织类型全部拍照。
苏寒把样本编号导入表格,再与真实数据库比对。
第一轮结果很快出来。
一百零七名受试者中,九人正在医院接受救治。
四十三人有明确退出记录。
十九人被标注为重度损伤。
另外三十六人的状态栏,只有两个字。
离组。
老赵看着屏幕。
“离组是什么意思?”
钱磊翻出系统说明。
“按他们对外的解释,是主动退出、联系不上,或者不再接受随访。”
“实际呢?”
“得一个个找。”
临江市各辖区很快收到协查名单。
户籍、就医、出行、住宿、失踪报案同时核对。
不到两个小时,第一批反馈陆续传回。
所谓正常离组的人中,有六人家属报过失踪。
四人的身份证在离组后再没有使用记录。
还有十二人,出现在不同医院和殡仪机构的死亡信息中。
苏寒把十四份死亡证明放到桌上。
这些证明来自五家医疗机构。
死因写得各不相同。
心源性猝死、急性脑出血、基础疾病恶化、意外窒息。
其中三份,连签字医生当日的排班都对不上。
老赵翻到最后一张。
“这个医生当天在外地进修,也能隔着几百公里开证明?”
田小辉接话。
“可能他开的不是证明,是远程祝福。”
林雅婷抬眼。
田小辉马上闭嘴,把文件放回原位。
苏寒调出对应的内部记录。
“这十四人的真实死因,都与试验药物有关。”
“七人肝肾衰竭,三人严重心肌损伤,两人骨髓抑制后感染,一人脑水肿,还有一人死于呼吸衰竭。”
“死亡时间与内部记录完全吻合。”
沈逸飞问:“剩下的呢?”
“冷库有二十六组尸检留样。”
苏寒把样本登记册推过去。
“十四组能对应死亡证明,另外十二组没有合法死亡文件。”
钱磊在数据库里检索出一批被删除的转运单。
十二名受试者死亡后,被冷链车分批运出物流中心。
目的地有殡仪机构、废弃诊所,还有两处没有登记名称的地址。
其中五人的遗体后来以无名尸身份被发现。
另有七人,至今没有遗体接收记录。
办公室里渐渐安静。
没有人再碰桌上的咖啡。
医院那边也传回身份核验结果。
九名获救者中,七人与失踪人口信息匹配。
另外两人没有失踪报案。
一人的父母早已去世,另一人长期独居,公司以为她主动离职,房东则以为她搬走了。
如果这次没有突击,她们连被寻找的机会都没有。
下午三点,完整统计终于完成。
真实受试者,一百零七人。
确认死亡,二十六人。
重度损伤,十九人。
九人正在抢救。
其余人员中,部分存在不同程度的肝肾、神经及心脏损伤,正在接受重新检查。
苏寒将最后一条数据录入。
打印机开始工作。
一张又一张名单被送出来。
田小辉拿起第一页,原本只是想核对顺序。
他念了几个名字,声音忽然停住。
“陈守义。”
老赵抬起头。
田小辉看着名单后的照片。
照片里的男人头发很短,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脸比他们见过时胖一些。
“这是桥洞下的老陈。”
林雅婷走过来。
照片和无名尸现场照被放到了一起。
轮廓、耳廓特征、旧骨折位置全部一致。
苏寒调出编号。
B2-0631。
陈守义,五十八岁。
招募渠道写着临时救助与免费体检。
他接受过三次试验用药,出现严重心肌损伤后,被转入地下三层。
内部记录显示,他在转运途中逃脱。
两个月后,他死在城北桥洞下。
当时没有查到身份,随身也没有证件。
尸检结论中的心肌炎,一度被认为与长期流浪、感染和营养不良有关。
现在,药物批次和心肌组织样本全部对上了。
老赵盯着那行招募记录。
“他们连流浪的人都不放过。”
“不是不放过。”
苏寒说道:“是专门找这些不容易被人寻找的人。”
钱磊打开招募规则。
独居、无稳定工作、负债、与家属联系少。
这些条件都被列为优先级。
在天合的内部文件里,这类人有另一个称呼。
低追踪风险样本。
林雅婷拿过打印出的名单。
“编号全部删掉。”
田小辉问:“床位编号也不留?”
“另做证据附表。”
她指着白板。
“这里贴名字。”
众人把原本写着B3-01、B3-03、B3-05的纸全部取下。
一百零七个名字,按招募时间依次贴上白板。
有人活着。
有人还躺在重症监护室。
有人只剩下冷库里的一盒组织。
也有人连遗体都没找到。
陈守义的名字,被贴在第二排中间。
田小辉退后两步,看着整面白板。
“终于不叫老陈了。”
老赵拍了拍他的肩。
“他本来就有名字。”
打印机吐出最后一页。
苏寒拿起来,检查了一遍。
一百零七个名字,一个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