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项报告提交后的第一个早晨,市局异常安静。
没有协调电话,没有催促传真,也没有人再提移交现场。
联合行政工作组的车停在天合物流中心外,等到九点,最后原路返回。
他们收到了一份省级复核通知。
通知只有两页,意思很明确。
省级联合技术组完成现场复核前,任何单位、任何个人不得进入涉案区域,不得调阅、转移原始物证。
林雅婷看完通知,问门口的工作人员。
“还接管吗?”
对方收起文件。
“上级要求我们暂停。”
“暂停多久?”
“不清楚。”
老赵站在旁边,热情提醒。
“路上慢点,来都来了,也算参观过大门。”
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车队开走后,田小辉从门卫室里钻出来。
“赵哥,你这算欢送吗?”
“基本礼貌。”
“我看人家不太开心。”
“办案又不是婚礼,不负责让客人开心。”
地下实验室继续由特警封锁。
省级联合技术组凌晨抵达后,直接分成三组。
一组复核病理样本。
一组检查L-09服务器镜像。
最后一组进入地下三层,重新核验病房、用药设备和废水管道。
他们没有开会,也没听天合的人介绍情况。
所有人进场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封条。
两天时间里,苏寒被问了四十多个问题。
从组织样本的提取位置,到数据库时间戳为什么相差十七秒,全部问了一遍。
沈逸飞坐在旁边记录,写到手腕发酸。
“师兄,他们是不是连你用哪只手拿镊子都想问?”
“问过了。”
“真问了?”
“上午第六个问题。”
沈逸飞看向自己的记录本。
“那我刚才为什么没记?”
“你去接热水了。”
“我错过了全场最有生活气息的问题。”
复核人员不接受概括。
每个结论都要看到原始材料,每份材料都要重新计算。
十九例高度相关,仍然是十九例。
七例限定性认定,也没有被人为提高。
一名复核专家看完报告,单独找到苏寒。
“你完全可以把剩下七例写得更重。”
“证据不够。”
“写成高度相关,更容易推动案件。”
苏寒把组织毒化结果放回档案袋。
“容易,不代表准确。”
对方看了他几秒,在复核表上签了名。
“这句话也记进去。”
“没必要。”
“我觉得有必要。”
第二天下午,服务器镜像复核完成。
两份镜像哈希值一致,数据库修改记录完整,设备指纹与地下实验室主控电脑吻合。
钱磊收到结果,靠在椅子上啃了口冷包子。
“这下没人能说数据是后补的。”
田小辉问:“之前有人这么说吗?”
“律师没说。”
“那你防谁?”
“防他明天说。”
田小辉点点头。
“你们搞技术的,连别人的明天都要提前备份。”
“所以你这种今天都过不明白的人,不适合做技术。”
“我今天过得挺明白,早饭没吃,午饭也没吃。”
钱磊把剩下半个包子递过去。
“现在完整了。”
第三天,天合总部依旧灯火通明。
可是数据迁移停了。
那架商务包机的航线申请被撤销。
孙有德没有公开露面,只让法务团队对外发布了一份简短声明。
声明称,集团将配合调查,但对部分未经核实的信息保留追究权利。
老赵读完声明,评价得很客观。
“字不少,事没说。”
林雅婷正在核对监控。
“孙有德在哪儿?”
“天合私人医疗中心顶层。”
“几个人守着?”
“我们两组,他自己八个保镖。”
“保镖有没有武器?”
“没发现。”
田小辉凑过来。
“八个保镖守一个六十二岁的董事长,他是怕跑丢吗?”
老赵说道:“怕不怕跑丢不知道,反正肯定怕人找到。”
三天里,市局的电话少得让人不习惯。
原本一天能响十几次的保密电话,一次都没响。
开发区没来人。
工商联没来人。
副秘书长办公室也没有再询问案件进度。
张建国每隔两个小时看一次电话。
第三天下班前,他甚至拿起听筒检查线路。
田小辉从门口路过,看见这一幕,偷偷问老赵。
“张局是不是想打电话?”
“他是在确认电话没死。”
“那活着吗?”
“比有些人活得明白,知道什么时候别出声。”
第四天上午七点二十分,临江刚下过雨。
三辆没有地方标识的灰色商务车驶入市局。
车门打开,十几名工作人员陆续下车。
领队出示证件。
东澜省廉政监察署专项工作组。
五分钟后,另一支车队抵达。
东澜省警务厅成立“清源”督导组,由刑侦总队、法医总队、网安取证中心和经侦支队共同组成。
办公楼大厅里,值班警员站得笔直。
田小辉抱着一箱材料,差点撞到玻璃门。
“今天是什么日子?”
老赵把他往旁边拉。
“别挡路的日子。”
“他们全是冲天合来的?”
“不然来检查你警服扣没扣好?”
清源督导组的负责人姓许。
他没有寒暄,进门后直接找张建国。
双方在办公室谈了二十分钟。
没人知道具体内容。
二十分钟后,林雅婷被叫进去。
又过十分钟,苏寒也收到通知。
办公室内,桌上放着三份文件。
第一份是案件升格决定。
天合非法人体试验及相关死亡案件,由东澜省警务厅直接指挥侦办。
第二份是专案组人员名单。
张建国继续担任临江现场总协调。
林雅婷担任侦查组负责人。
苏寒担任法医技术组负责人,同时进入省级专家复核组。
第三份是权限清单。
跨市调证、冻结涉案资产、调取企业关联账户、调查相关审批人员,全部开放绿色通道。
林雅婷翻到最后一页。
“孙有德呢?”
许组长回答:“已批准采取措施。”
“什么时候执行?”
“等监察工作组完成第一轮取证。”
“要多久?”
“不会让他等太久。”
张建国接到的电话是在上午十点零七分。
对方只通知了一件事。
临江此前形成的协调意见全部停止执行。
电话挂断后,他坐在办公桌后,很久没动。
林雅婷看了眼苏寒。
“张局?”
张建国抬手示意没事。
他拿起水壶,发现里面没水,又去饮水机接了一壶。
田小辉在门外看得着急。
“张局是不是忘了屋里有客人?”
老赵压着声音。
“闭嘴。”
张建国烧开水,拿出纸杯。
第一杯没有给许组长。
也没有给林雅婷。
他把水放到苏寒面前。
“温度有点高。”
苏寒接过纸杯。
“谢谢张局。”
张建国坐回位置,看着桌上的案件升格文件。
“你那天说,他们想让事情拖下去。”
“嗯。”
“现在看来,拖不动了。”
苏寒喝了口水。
“还没抓人。”
张建国终于笑了一下。
“你这人,连高兴都要等手续办完。”
门外的田小辉小声问:“那我们能先高兴吗?”
老赵推着他往外走。
“可以。”
“先把十七箱材料搬上楼。”
田小辉的高兴当场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