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腔里全是黏稠的涎水,又腥又臭。
苏寒的手指探进去,先把残余的假牙托取出来。一副下颌活动义齿,树脂基托的背面被挖掉了一块,形成一个浅浅的凹槽。
凹槽是空的。药片已经被嚼碎吞下去了。
苏寒把假牙交给旁边的警察,示意保存好。
然后他把范文修的头偏向一侧,用手指清理口腔里残存的涎水和呕吐物,防止误吸堵塞气道。
“有吸引器吗?”他问旁边的医护。
翻译把话传过去。
医护从急救箱里找出一个手动吸引器递给他。
苏寒快速吸干净了口腔和咽喉部的分泌物。
范文修的呼吸依然很弱——每分钟大概只有六七次,每次都浅得像在叹气。
苏寒扒开他的眼皮看了看。
瞳孔缩得只剩一个小黑点。
“有机磷中毒,胆碱酯酶被抑制。”苏寒对着翻译说。“告诉他们,先给阿托品。”
翻译急急忙忙地传话。
医护组组长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听完之后翻出急救箱里的阿托品安瓿。
“剂量怎么给?”翻译问。
苏寒目测了一下范文修的体重。七十一岁,偏瘦,估计不到六十公斤。
“先静推两毫克。三到五分钟后观察瞳孔和分泌物变化。如果没有明显改善,再追加一毫克。”
医护听完翻译就动手了。
苏寒同时让人找氧气袋。
“有便携式吸氧设备吗?”
救护车上有。一个医护跑出去拿。
苏寒保持着范文修的气道通畅,一只手托着他的下颌,另一只手按着他的脉搏。
快而弱。每分钟大概一百二十次以上。不整齐。
阿托品推进去了。
苏寒看着表。
一分钟。涎水的分泌速度没有明显变化。
两分钟。嘴角的涎水量似乎少了一点点,但不确定。
三分钟。瞳孔没有变化。
“追加一毫克。”苏寒说。
第二针推进去。
又是三分钟。
这次变化出来了。涎水明显少了,嘴角不再往外冒黏液。呼吸频率从每分钟六七次慢慢爬到了十次左右。
苏寒再看瞳孔——开始回缩了。从针尖大小扩大到大约两毫米。
“有解磷定吗?”他问。
翻译传话之后,医护组组长翻了翻急救箱,摇头。
通常急救箱不备这个。
苏寒想了一下。
“打电话联系最近的医院,让他们准备解磷定和全套洗胃设备。阿托品只能暂时拮抗症状,不能根本解毒。必须尽快送医院。”
翻译迅速打电话。
苏寒继续守着。
氧气袋拿来了,接上面罩给范文修吸氧。
林雅婷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了苏寒旁边。
“需要帮忙吗?”
“帮我看着他的呼吸频率。低于八次喊我。”
林雅婷点头,眼睛盯着范文修的胸口。
苏寒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这个老人身上。
他的手按着范文修的颈动脉——干瘦的脖子,皮下几乎没有脂肪,动脉的搏动直接传到指腹上。
跳得不均匀。偶尔会漏一拍。
他给医护组长又下了一个指导:“准备一组生理盐水,维持静脉通路。如果心率降到五十以下,再追加阿托品零点五毫克。”
翻译累得满头是汗。
时间一分一分地过。
五分钟。
十分钟。
十五分钟。
范文修的呼吸频率稳定在了每分钟十到十二次。涎水基本停了。瞳孔扩大到三毫米左右。
脸色还是灰的,但嘴唇的青紫淡了一些。
二十分钟的时候,医院的救护车到了。
两个急诊医生冲进来,带了解磷定和洗胃设备。
苏寒把所有的体征变化、用药剂量、时间节点一口气报了出来。翻译来不及跟,周泽宇不知道什么时候赶到了,接过翻译工作,用英文完整地重复了一遍。
急诊医生听完之后,冲苏寒竖了个大拇指。
解磷定上了。
洗胃设备接上了。
范文修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苏寒终于站直了身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上沾着涎水、呕吐物残渣和消毒液的混合物。两只手都在发抖。
不是紧张。
林雅婷站在旁边,看着他的手。
什么也没说。
救护车开走了,警笛响了一路。
陆联络官跟当地负责人快速交涉了几句,然后走过来。
“命保住了。初步脱离危险。但接下来还要看后续治疗。”
苏寒点了一下头。
陆联络官看了看他的手。
“你刚才……手伸进去的时候,不嫌脏?”
苏寒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我是法医。手伸进死人嘴里是常事。活的反而好办一点。”
陆联络官笑不出来。
几个人站在警局院子里。七点半的阳光已经很烈了,照在水泥地上白晃晃的。
苏寒的手终于不抖了。
他拿起手机,拨了田小辉的号码。
“苏哥!什么进展?你昨晚说的——”
“人抓到了。但他吞了药。刚抢救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他……他想死?”
“嗯。”
又是沉默。
田小辉的声音有点闷。
“苏哥。你……你救他了?”
“嗯。”
“你不想让他死?”
苏寒站在院子里,阳光打在脸上。
“他死了,孩子就白死了。”
田小辉没吭声。
苏寒听到电话那头很轻的吸鼻子的声音。
“行了,别哭了。”苏寒说。“冰箱贴我给你买了两个。”
“谁哭了!我感冒了!”田小辉的声音瓮声瓮气的。“两个?真的?”
“一个椰子树,一个大象。”
“耶……苏哥你最好了。”
苏寒挂了电话。
林雅婷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苏寒拧开瓶盖,喝了两口。
“你刚才抢救的时候,”林雅婷的声音很轻,“手一直在抖。”
“我知道。”
“是害怕?”
苏寒摇了摇头。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还有残余的消毒液味道。
“不是怕。”
他把水瓶盖拧上。
“是恨。”
他把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很平。
“恨他做的那些事。恨他二十年不用付代价。恨他到最后还想用一片药逃掉。”
林雅婷没接话。
“但恨归恨。”苏寒把水揣进口袋。“他活着,那些问号才能变成句号。”
他转身往面包车方向走。
“走吧。回酒店洗个手。我手上全是他的口水,恶心得要命。”
林雅婷跟上去。
走了两步,她忽然说了一句。
“苏寒。”
“嗯?”
“你做得对。”
苏寒没回头。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