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市殡仪馆西北角有一片公益墓区。
平时很少有人来。杂草长得比膝盖高,水泥小路的缝隙里挤满了枯叶。
十二月三日,市民政局和公安局联合协调,在公益墓区最靠里的一排,辟出五个相邻的墓位。
墓碑是统一规格的青石材质。不大,半米高,打磨得干干净净。
碑上刻的是名字。
李小满。周阳。王慧。刘洋。张欣欣。
不是编号,不是案件代码,不是“死者一”“死者二”。
是名字。
苏寒到得最早。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薄羽绒服,站在第一块碑前面,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
袋子里装着三份文件。
是最初的现场勘验记录——他在柳塘村银杏树下挖出第一具遗骸时手写的原始记录。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汗渍洇开了,纸张边角带着泥印。
后来这些记录全部被电子化存档,原件按程序应当归入案卷。但苏寒复印了一份留底之后,把原件带了出来。
他蹲下去,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
火苗舔上纸张的边缘,卷曲,发黑,变成灰。
三份记录烧完,灰烬被风吹散了一些,落在碑前的泥土上。
苏寒没说话。他就蹲在那儿,看着最后一点火星灭掉。
“记录烧了,不代表忘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是不用再翻了。”
林雅婷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没吭声。
她今天也没穿制服。深灰色大衣,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手里拿着五束白菊花,是一早去花店买的。
苏寒让开位置,林雅婷上前,把花一束一束地摆在五块碑前面。
动作很轻。
田小辉和老赵到的时候,带了沈逸飞。三个人都穿着便装。田小辉手里还提了一袋水果。
“苏哥,水果可以摆吗?”
“摆吧。”
田小辉把水果分成五份,摆在碑前。苹果、橘子、香蕉,超市里最普通的那种。
沈逸飞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手一直攥着外套的下摆。
苏寒注意到了,没说。
九点四十分,一辆长途大巴开来的出租车在殡仪馆门口停了。
车上下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个子不高,皮肤黝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棉夹克。头发花白,乱糟糟的,像是在车上睡了一路没梳。
他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鼓鼓囊囊的。
是李小满的远房叔父,李建国。
省厅在寻找幸存者的过程中,顺便比对了五名遇害儿童的亲属信息。李小满的父母早已不在,唯一能找到的血亲是这个远房叔父——他在外省一个县城的建筑工地干活,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搬砖。
工地老板给他批了三天假。他坐了十四个小时的长途大巴。
李建国走进墓区的时候,脚步很快。像是怕来晚了。
他一个一个看碑上的名字,看到“李小满”三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定住了。
塑料袋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
里面滚出来几个橘子,还有一包散装的奶糖。
他“扑通”一下跪在碑前面。
没有哭。至少一开始没有。
他就跪在那儿,伸出手,手指头在“小满”两个字上面摸来摸去。
指甲缝里全是水泥灰。
“小满啊。”他的嗓子哑得厉害。“叔没本事,那年你丢了,叔找了三个月,没找到……”
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了。
他用手背使劲抹了一把脸,眼泪混着鼻涕糊了一脸。
五十多岁的汉子,跪在半米高的墓碑前面,哭得像个孩子。
老赵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天阴沉沉的,从十点开始飘了几滴雨。老赵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一把折叠伞,撑开了,罩在李建国头顶上。
他没说安慰的话。就那么蹲着,胳膊举得高高的。
田小辉站在后面,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红了,但硬撑着没掉眼泪。
沈逸飞偏过头去,假装在看远处的树。
苏寒站在最后面。
他的目光扫过五块墓碑。
李小满,遇害时四岁。周阳,五岁。王慧,三岁半。刘洋,六岁。张欣欣,四岁。
最大的六岁。最小的三岁半。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什么也没说。
李建国跪了很久。大概有二十分钟。
老赵的手臂举伞举得发酸了,换了一次手。
最后李建国自己站起来的。他把散落在地上的橘子捡起来,一个一个摆在碑前。奶糖也拆了包装,放了几颗在碑座上。
“小满爱吃糖。”他对苏寒说。“小时候来我家过年,就盯着糖罐子看。”
苏寒点了一下头。
“谢谢你们。”李建国的声音还在抖。“谢谢你们把他找到了。”
苏寒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该做的。”
离开墓区的时候,雨大了一些。
老赵把伞让给了李建国,自己淋着。田小辉想把自己的伞分给老赵,被老赵一把推开。
“你打你的,我不用。”
“赵哥你衣服都湿了——”
“大老爷们淋点雨怎么了?”
林雅婷走在苏寒旁边。两个人共撑一把伞。
她没再像机场那样有什么大动作。就是走得离他近了一点。肩膀挨着肩膀。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苏寒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五块青石碑立在细雨里,白菊花被打湿了,花瓣上挂着水珠。
银杏叶子黄了一地。
他转过头,拉开车门上了车。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