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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9章 五个墓碑(1 / 1)

临江市殡仪馆西北角有一片公益墓区。

平时很少有人来。杂草长得比膝盖高,水泥小路的缝隙里挤满了枯叶。

十二月三日,市民政局和公安局联合协调,在公益墓区最靠里的一排,辟出五个相邻的墓位。

墓碑是统一规格的青石材质。不大,半米高,打磨得干干净净。

碑上刻的是名字。

李小满。周阳。王慧。刘洋。张欣欣。

不是编号,不是案件代码,不是“死者一”“死者二”。

是名字。

苏寒到得最早。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薄羽绒服,站在第一块碑前面,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

袋子里装着三份文件。

是最初的现场勘验记录——他在柳塘村银杏树下挖出第一具遗骸时手写的原始记录。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汗渍洇开了,纸张边角带着泥印。

后来这些记录全部被电子化存档,原件按程序应当归入案卷。但苏寒复印了一份留底之后,把原件带了出来。

他蹲下去,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

火苗舔上纸张的边缘,卷曲,发黑,变成灰。

三份记录烧完,灰烬被风吹散了一些,落在碑前的泥土上。

苏寒没说话。他就蹲在那儿,看着最后一点火星灭掉。

“记录烧了,不代表忘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是不用再翻了。”

林雅婷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没吭声。

她今天也没穿制服。深灰色大衣,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手里拿着五束白菊花,是一早去花店买的。

苏寒让开位置,林雅婷上前,把花一束一束地摆在五块碑前面。

动作很轻。

田小辉和老赵到的时候,带了沈逸飞。三个人都穿着便装。田小辉手里还提了一袋水果。

“苏哥,水果可以摆吗?”

“摆吧。”

田小辉把水果分成五份,摆在碑前。苹果、橘子、香蕉,超市里最普通的那种。

沈逸飞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手一直攥着外套的下摆。

苏寒注意到了,没说。

九点四十分,一辆长途大巴开来的出租车在殡仪馆门口停了。

车上下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个子不高,皮肤黝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棉夹克。头发花白,乱糟糟的,像是在车上睡了一路没梳。

他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鼓鼓囊囊的。

是李小满的远房叔父,李建国。

省厅在寻找幸存者的过程中,顺便比对了五名遇害儿童的亲属信息。李小满的父母早已不在,唯一能找到的血亲是这个远房叔父——他在外省一个县城的建筑工地干活,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搬砖。

工地老板给他批了三天假。他坐了十四个小时的长途大巴。

李建国走进墓区的时候,脚步很快。像是怕来晚了。

他一个一个看碑上的名字,看到“李小满”三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定住了。

塑料袋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

里面滚出来几个橘子,还有一包散装的奶糖。

他“扑通”一下跪在碑前面。

没有哭。至少一开始没有。

他就跪在那儿,伸出手,手指头在“小满”两个字上面摸来摸去。

指甲缝里全是水泥灰。

“小满啊。”他的嗓子哑得厉害。“叔没本事,那年你丢了,叔找了三个月,没找到……”

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了。

他用手背使劲抹了一把脸,眼泪混着鼻涕糊了一脸。

五十多岁的汉子,跪在半米高的墓碑前面,哭得像个孩子。

老赵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天阴沉沉的,从十点开始飘了几滴雨。老赵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一把折叠伞,撑开了,罩在李建国头顶上。

他没说安慰的话。就那么蹲着,胳膊举得高高的。

田小辉站在后面,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红了,但硬撑着没掉眼泪。

沈逸飞偏过头去,假装在看远处的树。

苏寒站在最后面。

他的目光扫过五块墓碑。

李小满,遇害时四岁。周阳,五岁。王慧,三岁半。刘洋,六岁。张欣欣,四岁。

最大的六岁。最小的三岁半。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什么也没说。

李建国跪了很久。大概有二十分钟。

老赵的手臂举伞举得发酸了,换了一次手。

最后李建国自己站起来的。他把散落在地上的橘子捡起来,一个一个摆在碑前。奶糖也拆了包装,放了几颗在碑座上。

“小满爱吃糖。”他对苏寒说。“小时候来我家过年,就盯着糖罐子看。”

苏寒点了一下头。

“谢谢你们。”李建国的声音还在抖。“谢谢你们把他找到了。”

苏寒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该做的。”

离开墓区的时候,雨大了一些。

老赵把伞让给了李建国,自己淋着。田小辉想把自己的伞分给老赵,被老赵一把推开。

“你打你的,我不用。”

“赵哥你衣服都湿了——”

“大老爷们淋点雨怎么了?”

林雅婷走在苏寒旁边。两个人共撑一把伞。

她没再像机场那样有什么大动作。就是走得离他近了一点。肩膀挨着肩膀。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苏寒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五块青石碑立在细雨里,白菊花被打湿了,花瓣上挂着水珠。

银杏叶子黄了一地。

他转过头,拉开车门上了车。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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