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大会闭幕那天晚上,苏寒被通知明早九点半去省厅刑侦局六楼会议室“座谈”。
通知是方志刚打来的。
“苏寒,明天你抽半个小时来一趟。有几位领导想跟你聊聊。”
“什么方向的聊?”
方志刚笑了一下。“好方向的。”
苏寒没再追问。方志刚这个人,能说的会直接说,卖关子的时候说明事情还没定。
他挂了电话,把充电线插上手机,去浴室冲了个澡。
省城酒店的热水比临江市局宿舍的稳定多了。
他站在花洒下面冲了五分钟,脑子里把今天报告厅的场面过了一遍。
那个黔南的老法医握手握得太用力,他右手食指关节到现在还有点酸。
擦干头发出来,他把明天的外套从行李箱里翻出来挂在椅背上。
深灰色的,林雅婷帮他挑的。
她说这个颜色正式但不老气。
苏寒到的时候,会议室里坐了三个人。
省厅刑侦局副局长郑明远、法医总队队长陈学礼、方志刚。
茶已经泡好了。三只白瓷杯冒着热气,桌上还多摆了一只空杯,显然是给他准备的。
郑明远五十出头,个子不高,说话语速很快,开门见山。
“苏寒同志,你的履历我看过了。”
他翻了一下面前的材料,但没低头看,显然内容已经记熟了。
“入职不到两年,三次个人一等功,公安部专家库成员,昨天的报告我全程听了,水平在全省法医里属于拔尖的。”
苏寒坐在对面,没插话。
“省厅法医总队目前在筹备一个重点实验室项目,方向是疑难命案的法医物证综合鉴定。需要一个既有实战经验、又有学术能力的人来牵头。我跟陈队长商量了,想把你调过来。”
陈学礼接过话。
他比郑明远年纪大些,戴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编制方面没问题,正科级,技术岗。团队给你配五个人,经费走专项。”
他把一份打印好的方案推过来。
苏寒扫了一眼,A4纸三页,项目概况、人员配置、经费预算,列得清清楚楚。
“你到了之后主要负责全省疑难命案的复检和会诊,省内各地市如有涉及重大法医鉴定的案子,你可以直接介入。”
苏寒端起水杯喝了口水。
龙井,还不错。
“苏寒,你有什么想法?”方志刚问。
苏寒把水杯放下,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
“我能考虑一晚上吗?”
郑明远点头。“可以。不急。”
方志刚送他出门的时候多说了一句。
“好好想。这种机会不是年年有的。”
苏寒点了下头,没接话。
回到酒店,他把房卡往桌上一扔,先给林雅婷打了个电话。
“省厅想调我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什么条件?”
苏寒把编制、团队、项目的事说了一遍。
林雅婷又沉默了两秒。
“你怎么想的?”
“我在想。”
“想好了告诉我。”
电话挂了。
苏寒看了一眼通话时长——一分十二秒。
她没多问一个字。
他坐在酒店窗台边上,看着外面省城的夜景。
比临江繁华不少,高楼多,灯也亮。
他又给田小辉打了个电话。
“小辉,城西那个养生馆法人周丽华的底查到了没?”
“还在查。这人名下就这一家公司,以前没有任何工商登记记录,社保缴纳也是去年才开始的,像是凭空冒出来的身份。苏哥,我怀疑是假身份。”
“继续挖。看看她的身份证号对应的户籍地在哪儿,去户籍地核实一下本人信息。”
“好嘞。苏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
挂了电话,苏寒靠在窗台上发了会儿呆。
省厅的条件确实好。
正科编制、独立团队、全省级调度权限,对一个入职不到两年的法医来说,这个平台高得有点离谱。
但他脑子里一直转着几件事。
城西的失踪案还没头绪。三个年轻女人消失了,家属等着回音。
赵世昆账本上最后两个幸存孩子还没找到。
“暗影清道夫”还在逃。
刘志远的问题还悬着。
这些东西都在临江。
他拿起手机,翻到和林雅婷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是她那句“想好了告诉我”。
没有“你别走”,没有“留下来”,也没有“随便你”。
就五个字,干干净净的。
他把手机扣在窗台上,去洗了把脸。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苏寒到了省厅。
郑明远和陈学礼已经在了。方志刚给他倒了杯茶。
苏寒坐下来。
“郑局,陈队长,我想了一晚上,这个机会我很感谢。但是——我暂时不想离开临江。”
郑明远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好像猜到了。
“说说理由。”
苏寒没打官腔。
“我手上有几个没结的案子。城西连环失踪案刚起头,慈幼孤儿院案的幸存者还有两个没找到,另外还有一个在逃嫌疑人一直没抓住。”
他把茶杯往前推了推。
“这些事我如果扔了走人,接手的人要重新熟悉所有细节。”
他顿了一下。
“法医不是坐在实验室里就能干活的。我现在的搭档、我的团队、我熟悉的那些现场和那些人,都在临江。我换个地方,重新磨合一套班子,半年起步。这半年里案子不等人。”
陈学礼推了推眼镜。
“你考虑过没有,在省厅你能调度的资源比地市大得多?遇到疑难案子,你一个电话就能协调全省力量。”
“我知道。但我现在更需要的不是调度权,是现场感。”
苏寒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不是故意摆姿态,就是在陈述一个他自己想清楚了的判断。
郑明远拿起桌上的笔转了两圈,又放下。
“行。尊重你的选择。不过话放这儿——这个位置给你留着,什么时候想来了,直接跟方处说。”
苏寒站起来。
“谢谢郑局。”
出了省厅大门,苏寒给林雅婷发了条消息。
“拒了。”
那边过了十几秒才回。
“嗯。”
就一个字。
苏寒看着这个“嗯”,把手机揣回口袋。
方志刚送他到门口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小子,心里有数就行。不过郑局说的是真话,位置给你留着。别浪费。”
“方处,我先回临江了。机票订了下午两点的。”
“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苏寒拎着包走到路边打车。
省城一月份的风比临江还冷。
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缩了缩脖子。
手机震了一下。
老赵发来的。
“苏哥,城西失踪案有新情况。你啥时候到?”
苏寒上了出租车。
“下午五点到。通知组里的人六点在办公室碰头。”
“收到。”
车子驶上高速,苏寒靠着车窗看外面灰蒙蒙的天。
路两边的隔离带结了一层薄冰,阳光照上去白晃晃的。
他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至少他自己觉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