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寒的飞机晚点了四十分钟。
落地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临江机场到达口人不多,零星几个接机的举着牌子站在栏杆外面,哈欠连天。
林雅婷的车停在停车场B区。她靠在车门边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手里捧着一杯便利店的热可可。
苏寒拖着行李箱走过来。
“不是说有新情况?”
“上车说。”
车子驶出停车场,林雅婷没有往市局方向开,而是上了环城快速路。
“先回家。碰头改明天早上八点,老赵他们都回去了。”
“那你等什么?”
“怕你打不到车。”
苏寒没吭声。他把座椅靠背往后放了一点,闭了会儿眼。
“省厅的事方处跟你说了?”
“他给我发了条消息,就说你拒了。”林雅婷开着车,眼睛没看他。“没说别的。”
“你想问什么?”
“不问。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车子到了苏寒住的小区门口。苏寒拉开车门,拎着包下去,弯腰从车窗外看了她一眼。
“明早见。”
“明早见。”
车尾灯消失在路口。苏寒站在小区门口吹了几秒钟冷风,然后上楼。
屋子里冷得像冰窖。暖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他开了空调,烧了壶热水,把行李箱扔在客厅地板上没管,洗了个澡倒在床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田小辉的消息:“苏哥,明早八点碰头,我把城西案的材料都整理好了,打印了三份。”
苏寒回了个“好”字,翻过身睡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苏寒到办公室的时候,老赵已经在白板上贴好了城西失踪案三名失踪者的照片和基本信息。
田小辉搬了一摞材料进来。
正要开始说话,办公室座机响了。
老赵接的。
“重案组……嗯……什么?你再说一遍……好,好,你先别挂。”
老赵按住话筒,转头看向正走进来的林雅婷。
“林队,有个匿名报警。报警人说自己是养老院的护工,要报案。”
林雅婷还没坐下。“什么养老院?”
“静安苑。城北的那个高端养老机构。”
苏寒放下手里的文件,抬头看了老赵一眼。
老赵把电话切了免提。
话筒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三十来岁,普通话带一点口音,说话声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我在这儿干了快两年了。过去一年多,死了七个老人。全是夜里走的。院里说是心梗,报的自然死亡。家属来了签个字,人直接拉走火化,最快的第二天一早就烧了。”
林雅婷摁了录音键。“七个人?都是哪一年的?”
“去年年初到现在。最早的是去年二月份。我有记下来日期的。”
“你为什么觉得不正常?”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他们都很有钱。”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不动了。
田小辉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中。沈逸飞刚从门口探进来的脑袋也不缩回去了。
苏寒的目光落在白板上城西失踪案的材料上,停了两秒,移开了。
林雅婷接过话。“你能详细说说吗?”
“这些老人住的都是VIP套间,一个月费用两万八起步。有的老人住进来之前精神头还挺好的,也不是说病得不行了。住进来之后……人就慢慢不大好了。然后某天夜里就没了。”
“死亡之后的流程是谁在操办?”
“院里有固定合作的殡仪馆,家属来了签字,车就来了。有几个老人的家属来得特别快,好像提前知道似的。”
“你自己亲眼见过什么异常的情况吗?”
又是一阵沉默。
“有一次,凌晨三点左右,我上夜班查房。经过305房间的时候,门虚掩着。里面有两个人。一个是值班护士赵芳,另一个我没看清,只看到白大褂。床上是王淑琴老人。我推门的时候,赵芳回头看了我一眼,让我出去。第二天早上,王淑琴就被宣布死亡了。心梗。”
“那个穿白大褂的人呢?”
“不知道。我之后问过赵芳,她说是院里的夜间值班医生在查房。但那天夜班医生是陈大夫,我后来跟陈大夫聊天的时候问过,他说那晚他一直在值班室没出来。”
林雅婷看了苏寒一眼。
苏寒没说话。他已经拿笔在本子上记了半页。
“你为什么选择匿名报警?”
“我怕。”女人的声音抖了一下。“我上个月提了辞职,院里不让走,说要扣三个月工资。后来我没再提,但我开始留心这些事。我怕我说出来之后,他们知道是我。”
林雅婷放缓了语气。“你现在安全吗?”
“我今天休息,在家打的电话。”
“好。我需要你提供的信息稍后会有同事跟你对接。你放心,我们会保护你的身份。”
电话挂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老赵是第一个开口的。
“这他妈不就是苏哥两天前在大会上讲的那个事吗?”
所有人都看向苏寒。
苏寒把笔放下。
“先别下结论。匿名报警信息需要核实。老赵,你去查一下静安苑的工商注册、法人信息、经营资质。小辉,调这十四个月内临江市殡仪馆的火化记录,筛选出静安苑送过来的全部遗体。”
他顿了一下。
“沈逸飞,你去联系市民政局,调静安苑的年检报告和过去三年的入住老人名单。”
沈逸飞立正站好。“收到。”
苏寒最后看向林雅婷。
“林队,静安苑是城北片区的。我们直接介入是不是需要张局批?”
林雅婷已经拿起手机在拨号了。“我打。”
她走到走廊里打电话,不到三分钟回来了。
“张局说了,如果核实报警信息属实,涉及多人死亡且疑似非正常死亡,重案组直接牵头。”
苏寒站起来,把笔记本往口袋里一塞。
“城西的案子先不停,小辉你两头跑。静安苑这边我亲自看。”
田小辉一脸纠结。“苏哥,我只有两条腿啊。”
“你不是说自己闲出鸟来了?现在鸟可以收回去了。”
老赵笑了一声。
田小辉嘟囔着出去了。
苏寒走到白板前面,在城西失踪案的材料旁边,空出一大块区域。
他拿起马克笔,在最上面写了两个字——
静安苑
下面挂了一个问号。
笔帽没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