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安苑案的司法流程转入检察院之后,苏寒花了三个晚上写了一份东西。
不是卷宗补充材料,也不是鉴定报告。
是一份建议书。
标题写得很正式——《关于养老机构内非正常死亡强制法医学介入机制的建议》。
落款是他个人名义,但右上角附了一行小字:公安部法医鉴定专家库成员。
全文不长,六页A4纸,加上附录一共九页。
正文部分他花了最多时间。不是因为难写,而是因为他不想写成学术论文的调子。那种东西交上去,领导翻三页就放下了。
他按照办案的逻辑来写。
第一部分摆事实:静安苑案中八名死者,平均年龄七十九岁,全部被签署为“急性心肌梗死”自然死亡,无一进行尸检。遗体经指定殡仪馆七十二小时内火化,证据灭失不可逆。
第二部分讲问题:现行制度下,养老机构内老年人死亡,只要有值班医生签署死亡证明,即可直接走殡葬流程。公安机关无权主动介入,家属通常不会提出异议。这个流程等于给了作案者一张免检通行证——只要医生配合,任何一种不留外伤的致死手段都能被包装成自然死亡。
第三部分给方案:建议为——凡养老机构内六十五岁以上入住者死亡,不论死因初步判断如何,一律强制报告属地公安机关并由法医进行初步评估,决定是否启动正式尸检。评估标准、流程节点、责任划分他都列了表格。
附录里附了本案八例的核心数据对比表。
时间分布、死因填写、用药记录差异、遗嘱变更时间窗口——八列数据排在一起,任何一个看得懂中文的人都能一眼看出问题。
写完之后他发给了两个地方。一份通过方志刚渠道递交省厅技术处,一份寄给了省卫生健康委员会医政医管处。
寄出之后他没跟任何人提这事。
两个星期没有动静。
苏寒也没催。他每天正常上班,手头除了城西案的推进,还有两个例行的委托鉴定要出报告。日子过得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第十五天,田小辉一大早冲进办公室。
“苏哥!你看这个!”
他把手机怼到苏寒面前,屏幕上是省政府门户网站的一条新闻。
标题是:《省卫健委联合省公安厅印发〈关于加强养老机构内老年人非正常死亡法医学介入工作的通知(试行)〉》。
苏寒接过手机看了一遍。
核心内容跟他建议书里写的大框架一致——养老机构内六十五岁以上入住者死亡,强制四十八小时内向属地公安报告,公安机关指派法医进行初步评估。评估后认为存在可疑情形的,依法启动尸检程序。首批试点地区包括临江在内的六个城市。
田小辉在旁边激动得来回走。
“苏哥!你这是改规矩了啊!以后所有养老院都得走这个流程,谁也甭想蒙混过关了!”
“别喊那么大声。”苏寒把手机还给他。
“可这真是你推的啊!建议书是你写的吧?”
苏寒没正面回答。
“文件是省厅和卫健委联合发的。谁推的不重要。”
“得了吧。”老赵从隔壁伸了个头进来。“方志刚昨天还给我发了条消息,说省厅技术处的处长看完你那份建议书,批了四个字——‘立即研办’。你装什么装。”
苏寒翻开桌上的案卷。
“马德胜的事,深海那边有更新吗?”
老赵的头又缩回去了。“你这人聊天真没意思。”
但消息确实有。
方志刚中午打了电话过来。
“马德胜今天上午在深海港区见了一个人。我们远距离拍了照片,正在比对身份。初步判断是搞偷渡的蛇头,在深海港活跃了好几年了。”
“他要润?”苏寒问。
“八成是。护照被我们冻结了,走正常出境通道肯定不行。他应该是想走货轮偷渡。”
“让他继续谈。等他把尾款付了、上船日期定了再动手。偷渡这条罪名加上去,他就没有任何谈判筹码了。”
“行。我这边继续盯。”
方志刚挂了电话之前又加了一句。
“对了,你那个建议书的事,厅领导很满意。说你这个年纪能想到制度建设层面的问题,不容易。”
“嗯。”
“就‘嗯’一个字?”
“谢谢方哥。”
“行了行了。你忙你的。”
电话挂了。
苏寒看了一眼窗外。
阳光不错。
下午他还得去实验室出一份城西案里的毛发检测报告。周丽华那个假身份的事,技术上还差几块拼图。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把桌上的茶杯洗了一下。
路过田小辉工位的时候,看到这小子正在发朋友圈,配图就是那条省政府新闻链接,文案写了一行字:“我哥改规矩了。”
苏寒伸手把他手机摁灭了。
“删了。”
“啊?为啥?”
“因为你那个‘我哥’配上公安部专家的新闻,明天你就上纪检谈话名单了。”
田小辉手速极快地删掉了朋友圈。
“苏哥你真是……一点表现欲都没有。”
“表现欲不能当饭吃。走了,实验室等着呢。”
他拎起外套出了门。
走廊里碰到林雅婷从楼上下来。
“看到新闻了?”林雅婷问。
“嗯。”
“恭喜。”
“还行。”
两个人并排走了几步。
“城西那边,周丽华的养生馆会员名单我重新拉了一遍,”林雅婷说。“除了失踪的三个女孩之外,还有两个人的消费记录不太正常。明天开会细说。”
“好。”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林雅婷忽然说了一句。
“你那个建议书,我偷偷看了一眼。写得挺好的。不像公文,像在讲故事。”
苏寒回头看了她一眼。
“陈玉兰的故事。胡秀琴的故事。那八个老人的故事。”他说。“写公文没人看。写案子才有人看。”
林雅婷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各自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