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苏寒敲了张建国办公室的门。
林雅婷已经在里面了。她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杯茶,没喝。
张建国桌上摊着厚厚一叠省厅的传真件,看样子这一天过得也不轻松。
“说吧。”张建国把眼镜摘下来,揉了揉鼻梁。“你说有方案。”
苏寒没坐下。他走到窗边,顺手把百叶帘拧紧了,确认外面看不到室内。
“我要死一次。”
林雅婷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张建国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盯着苏寒看了三秒。
“你再说一遍。”
“对外发布消息——重案组法医苏寒在车库爆炸事件中重伤,经抢救无效死亡。”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林雅婷把茶杯放下了。瓷杯磕在茶几上,声音很脆。
“你认真的?”她问。
“比验尸报告还认真。”
张建国往椅背上靠了靠,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理由。”
苏寒转过身来。
“三个。”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清道夫布了这么大一局,追踪器加炸弹加摄像头,全套暗杀方案。如果他认为目标已经死了,他会怎么做?”
“放松。”林雅婷接话。
“对。职业杀手完成订单之后,第一反应不是庆祝,而是撤退。但撤退本身就会暴露行踪。他以为安全了,警惕性会降一个级别。这是我们唯一的窗口。”
第二根手指。
“第二,车库里的门禁卡、摄像头干扰、炸弹安装——这些操作需要内部信息配合。追踪器只能告诉他我的车停在哪,但他还知道我哪天开私家车、上车的动作节奏、摄像头的覆盖角度。这些情报从哪来?”
张建国的眼神变了。
“你怀疑有内鬼。”
苏寒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继续说。
“如果我‘死了’,泄露信息的人会认为这条线到此为止。他不用再担心被查出来,甚至可能主动联络清道夫确认结果。只要他动——”
“我们就能抓住通讯记录。”林雅婷说完这句话,目光落在苏寒脸上,停了一会儿。
第三根手指。
“第三。我活着的时候,特警贴身保护,出入都有人跟。这种状态下,我没法查案。城西那边三个失踪女孩还悬着,养生馆的假身份还没挖透,陈锋的通讯日志还有几组加密没解完。我需要自由行动的空间。”
苏寒把手插回裤兜里。
“‘死人’不需要保护,也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
办公室里又沉默了。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黑透了,只有远处写字楼的灯光零星亮着几盏。
张建国拿过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没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知情人范围怎么控?”
“六个人以内。你,林队,方志刚,钱磊,王猛。加我自己。”他扳着指头数了一遍。“不能再多了。”
“老赵呢?”
“不知情。”苏寒的语气没有犹豫。“老赵不瞒事。他要是知道我没死,表情绝对瞒不住,顶多撑三天就露馅。”
张建国嘴角动了一下。他大概也知道老赵那个藏不住话的性格。
“田小辉?”
“更不能告诉他。他能哭得整条走廊都听见。”
这句话本来没什么好笑的,但林雅婷别过脸去,像是忍了一下。
张建国把没点的烟放回盒子里。
他沉默了很久。
苏寒没催。他知道张建国在权衡的不是方案本身的可行性——这个方案的逻辑是通的,操作上省厅那边方志刚能配合。张建国在想的是另一层东西。
果然。
张建国抬起头,问了一个苏寒意料之中的问题。
“你家人怎么办?”
苏寒的表情没什么波动。
“我没有家人。”
四个字。
说出来的时候很平。不带委屈,不带矫情,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林雅婷的目光落在苏寒侧脸上。车库的日光灯把他脸上的轮廓照得很硬,眼圈还是青的,昨晚大概又没怎么睡。
“顾念呢?”她忽然问。
“她在国外,看不到国内的通报。等事情结束了,我会跟她说。”
林雅婷没再说什么。
张建国站起来,走到窗边,跟苏寒并排站了一会儿。
两个人都看着外面的夜色,谁也没说话。
过了大概两分钟,张建国开口了。
“方案我批。但有一个条件——安全屋的位置和通讯方式,只能通过林雅婷一个人中转。你跟外界的所有联络,都经过她。”
苏寒点头。
“还有,时限三十天。三十天内没有实质性突破,你就‘复活’。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在暗处待太久。”
“够了。”苏寒说。
张建国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换了个表情——从局长变回了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
“苏寒。”
“嗯。”
“别真出事。”
苏寒看了他一眼。
“张局,我这个人命硬。验尸报告都是我写的,轮不到别人来写我的。”
张建国被他这话噎了一下,摆摆手。
“滚。去准备。”
苏寒转身走到门口。
林雅婷也站起来,跟在后面。
走廊里没什么人了。灯管嗡嗡响,墙上的安全出口指示牌绿幽幽地亮着。
“你上次说的那句话。”林雅婷在身后说。
苏寒停下脚步。
“哪句?”
“到了。没事。”
苏寒愣了一下。那是炸弹那晚他回家后发给她的短信。
“以后这种话少说。”林雅婷从他旁边走过去,没回头。“到底有没有事,我自己判断。”
她的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消失了。
苏寒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往消防楼梯走去。
从明天开始,苏寒这个名字就是一具尸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