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旧货市场是临江最老的一片自发形成的商业区。
九十年代初的铁皮棚子搭起来之后就没怎么翻修过,几百家小铺子挤在一起,卖什么的都有。旧家具、二手家电、拆机零件、淘汰的工业设备,空气里常年飘着铁锈味和机油味。
老赵在这地方蹲了三天。
他是以“经侦排查黑市五金渠道”的名义来的。林雅婷给他派的任务说得很笼统——市场里有一家五金铺可能在倒卖违规工业品,你去摸摸底,别打草惊蛇。
老赵没多问。
这些天他的状态确实不太好。苏寒“走了”之后,他整个人蔫了不少。但他是老刑警,干了二十几年的人,手上的活不会因为心里难受就打折扣。
三天时间,他基本摸清了韩三的底。
韩三的五金铺在市场最深处的第七排。铺面不大,门口堆着一些生锈的管件和旧阀门,看着跟周围那些破烂铺子没什么两样。但老赵注意到了几个细节。
第一,铺面有前后两道门。前门朝主通道,平时正常开着做生意。后门通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是市场围墙,墙上开了一个半人高的豁口,翻出去就是城北的一条断头路。
跑路用的。
第二,韩三的望风设了两层。外面一层是市场里卖旧手机壳的一个小贩,韩三管他叫“猴子”,每天给他一百块钱。猴子的摊位正好在进第七排的拐角上,谁往里走他都能看见。里面一层是韩三自己店里的一个伙计,二十出头,总在门口蹲着抽烟,眼睛一直往外瞟。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每周三下午,五金铺会关门两个小时。
老赵在周围转悠了三天,发现韩三平时门开着的时候,来来往往的都是些买螺丝扳手的散客。生意不好不坏。但每到周三下午一点到三点,铁卷帘门就拉下来,里面能听到后院有动静,像是搬东西。
两点左右,会有一辆深色面包车从断头路那边开过来,停在围墙豁口外面。有人从后门出来,搬两三个纸箱上车。面包车最多停十分钟就走。
老赵拍了那辆面包车的车牌。查了一下,套牌。
他今天下午回到局里,把情况跟林雅婷汇报了。林雅婷听完之后找了个借口出去,开车到安全屋把老赵的报告原样转述给了苏寒。
苏寒听完,坐在折叠椅上想了一会儿。
“韩三这个人警觉性很高。两层望风,前后两个出口,交易时间固定,只做熟人生意。”
林雅婷点头。“老赵说他第一天去的时候在七排转了一圈,韩三那个伙计就盯了他足足五分钟。第二天他换了身衣服再去,望风的猴子直接问他‘大哥找谁’。他编了个要买旧水泵的理由才糊弄过去。”
“常规抓捕行不行?”苏寒问。
“不好打。”林雅婷摇头。“市场里面路窄,铺子挨铺子,人多眼杂。带制服警力进去,还没走到七排猴子就喊了。便衣进去也一样——那个区域里来来往往就那些老面孔,生面孔一进去立刻就被盯上。”
“后门呢?”
“断头路那边倒是可以堵。但韩三的铺子后院之间有好几个相通的过道,旁边还有两家铺子也有后门。他要跑的话,选择太多了。”
苏寒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扶手。
“关键不是抓韩三。”他说。
林雅婷看着他。
“关键是抓来取货的人。”
苏寒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白纸前面。
“韩三是供货商,他手里有存货,急着出手换钱。清道夫是他的客户之一,但不一定是唯一的客户。每周三来取货的那辆面包车,可能是清道夫的人,也可能是别的买家。但不管是谁,这条线都值得追。”
他用笔在白纸上画了一个箭头。
“韩三→取货人→?”
“你的意思是,盯住周三来取货的人,跟到底。”
“对。不抓韩三,也不拦面包车。让交易正常进行,跟着面包车看它最终开到哪里去。”
林雅婷想了想。
“跟踪的话,断头路那边不好跟。路窄车少,后面挂辆车太明显了。”
“不用挂车。”苏寒走到桌前,翻出钱磊之前送来的设备清单。“钱磊那边有微型GPS贴片,巴掌大,磁吸式的。让老赵想办法在面包车停着的时候贴到底盘上去。”
林雅婷挑了下眉。“那个豁口外面有人看着吗?”
“老赵说面包车到了之后,司机不下车。搬货的人从后门出来,到车尾装箱,前后不超过十分钟。司机全程坐在驾驶位上。”
“那就只能趁搬货的时候,从车头方向贴。”
“断头路多长?”
“大概两百米,尽头是个丁字路口接主道。”
苏寒用笔在纸上画了一下。
“让钱磊的人周三中午之前,在丁字路口对面找个位置蹲着。面包车从主道转进来之后,趁它减速拐弯的时候,上去贴。断头路两百米,车速不会快。”
林雅婷盯着那张简陋的草图看了几秒。
“可以。但有个问题——万一面包车到了之后,取货的人在车里就检查底盘呢?”
“韩三那个望风体系摆在那里,取货的人对这一块是信任的。他们的警惕性集中在‘有没有警察跟着来’,不会在自己的安全区域里检查底盘。”
苏寒把笔放下。
“这周三就是后天。时间够不够?”
林雅婷没直接回答。她看了苏寒一眼。
“这些安排,你准备自己待在这间屋子里遥控?”
“不然呢?我出去遛个弯?”
“你待在这里,外面的人只能通过我一个人传话。你有没有想过,万一现场出了变数,传话来不及怎么办?”
苏寒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得在现场。”
林雅婷点了下头。“我去盯。老赵负责贴GPS,钱磊的人负责后续跟踪信号。我在断头路入口外面的主道上坐镇。出了事我直接拍板,不用再找你。”
苏寒想了想。
“行。”
他走到窗边,习惯性地从窗帘缝隙往外看了一眼。天色暗下来了,路灯刚亮。
“后天周三。”他说。“面包车如果来了,跟到终点,搞清楚货送去了哪里。如果没来——”
“那就等下一个周三。”林雅婷接过话。
她站起来,拿过桌上的空保温饭盒。走到门口又转过头来。
“老赵这几天一直闷闷不乐的。他今天蹲点回来在茶水间跟田小辉说,苏寒要是还在就好了,这种事他一眼就能看出门道。”
苏寒没接话。
“你什么时候才能‘活过来’?”林雅婷的语气很淡,但苏寒听得出来那不是真的在问时间。
“快了。”
他说。
门关上之后,安全屋又恢复了安静。
苏寒站在那面贴满白纸的墙前面,目光从最上方的“清道夫”三个字一路往下扫。
刘志远。韩三。面包车。境外号码。死信箱。
一条线,正在慢慢收拢。
他拽过椅子坐下来,重新翻开陈锋的通讯日志。
后天周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