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门推开得很随意。
进来的人手里拿着一张对折的纸,像是货单之类的东西。中等身材,穿深蓝色夹克,头发理得很短,走路的时候右肩微微高过左肩——像长期背单肩包留下的习惯。
苏寒在门口站着没动。
他看到了那个人的脸。
方脸,颧骨偏高,左眉尾有一道不太明显的旧疤。
苏寒的记忆翻回了几个月前。
天合集团那次暗访。他和田小辉以消防检查的名义进天合工业园区的时候,在安保中心大门口被一个人拦下来。那个人查了他们的证件,打了两个电话确认,全程面无表情,态度不卑不亢,但眼睛一直在扫他们的胸牌和脸。
安保部的人。
当时苏寒留意了一下胸牌——李海涛,安保部副主管。
现在这个人站在韩三后院里,手里拿着货单。
李海涛也在看他。
准确地说,李海涛是在扫完韩三的货架之后,目光准备收回来的时候,视线不经意地从门口那个戴平光镜的中年人脸上划过。
然后他的脚步停了。
后院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韩三还背对着门口,弯腰在货架底层翻箱子,没注意到身后的变化。
苏寒感觉到李海涛的目光钉在了自己脸上。不是那种随意打量,是那种在脑子里快速翻记忆库的眼神。
他认出了苏寒的眼睛。
发型变了,戴了眼镜,穿着也完全不同。但眼睛是换不了的。
苏寒也没移开视线。
两个人就那么隔着四五米远,无声地对视了一瞬。
李海涛的手微微收紧了,那张货单的边角被他的指尖捏出了一个褶皱。
苏寒的脑子在极短的时间里运转了一遍。
李海涛认出他了?还是只是觉得面熟?
如果认出了——他的下一步动作是什么?
韩三这时候直起腰来,手里抱着一个纸箱,回头看到李海涛,随口说了一句:“涛哥来了?货单拿过来。”
李海涛的视线从苏寒身上移开,递出那张纸。
“这批先验个数。”他的声音很正常。
但他的站位变了。
他往左侧挪了半步,这半步刚好挡住了后院通向外面的那道门。
苏寒注意到了这个动作。
韩三接过货单扫了一眼,嘴里嘟囔着核对数字,没抬头。
李海涛的目光又飘回了苏寒的方向。这回他没直视,而是用一种很随意的方式往门口瞟了一眼,像是在看天气。
然后他开口了。
“三哥,这位是?”
“安平那边矿上来的,买点东西。”韩三头也没抬。
“哦。”李海涛的语调平平的。“安平哪个矿?”
苏寒靠在门框上,表情没有任何破绽。
“翠岭那边的,小矿,你大概没听过。”
李海涛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但苏寒已经判断出来了——他认出来了。不是百分之百确定,但至少有七八成的怀疑。
他现在没有戳破,是因为韩三在场。
韩三是他的供货商,不是他的人。他不会在第三方面前暴露自己的警觉,更不会在没确认之前打草惊蛇。
他在等。
等苏寒走了之后再核实。
苏寒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他不能再待了。
“韩老板,”他把声音稍微放大了一点,确保监听器能清楚收到,“这批箱子我看了一下,品相还行,但受潮的比例有点高。我回去跟老板商量一下量和价格,过两天再来。”
韩三放下货单,抬头看了他一眼。
“行,你想好了直接来找我。”
苏寒往后退了一步,转身走出了前店。
他没有加快脚步。
经过门口那个抽烟的年轻人时,他还点了下头。
穿过第七排的通道,拐过猴子的摊位。他没看那个望风的小贩,目光直视前方,步伐跟进来时一样——不快不慢。
耳机里传来林雅婷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出来了?”
苏寒用手指在领口敲了两下。
一直到走出旧货市场大门,拐进旁边第一条巷子的时候,他才开口说话。
“林队。”
“说。”
“后院出来一个人。李海涛。天合集团安保部原来的副主管,张世昌的旧部。”
耳机里沉默了一秒。
“你确定?”
“我在天合暗访的时候被他拦过,记得他的脸。左眉尾有道旧疤,右肩高于左肩,方脸,走路习惯先迈右脚。是他。”
“他认出你了吗?”
苏寒停下脚步,靠在巷子里一面潮乎乎的墙壁上。
“认出来了。至少在怀疑。”
林雅婷的声音瞬间绷紧了。
“他会通知清道夫?”
“不一定马上。他不确定,需要先验证。但他验证的方式只有一个——查我是不是真的死了。追悼会的新闻到处都是,他一搜就能看到。”
“然后呢?”
“然后他会发现,一个开过追悼会的死人,刚刚出现在韩三的五金铺里。”
巷子里很安静。远处旧货市场的喧闹声隔了一层,嗡嗡的。
“到时候他的反应只有两种——要么认为自己看走了眼,要么认为苏寒没死。”
“如果是后一种——”
“如果是后一种,”苏寒接过话,“他会立刻把这个消息传给他的上线。”
他顿了一下。
“清道夫就会知道,我还活着。”
巷子口停着的那辆灰色面包车闪了两下灯。王猛在驾驶位上摇下车窗,目光扫向苏寒这个方向。
苏寒没有过去,而是继续靠着墙站着。
“林队,加一个任务。”
“说。”
“李海涛从后院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货单,他是来提货或者验货的。他不是韩三的伙计,是客户。也就是说他跟韩三的关系比我们之前想的更紧。”
“你想盯他?”
“对。让钱磊把李海涛的手机号调出来,从现在起进入全面监控。同时让老赵查一下他从天合集团离职之后的去向——他现在在哪里上班、住在哪里、跟什么人来往。”
“我现在就安排。”
苏寒推开身体,走向面包车。
拉开后门的时候,王猛从后视镜里看着他。
“十三分钟。差两分钟超时。”
苏寒弯腰钻进车里,坐到后排,把平光镜摘下来放在膝盖上。
“后院里有个叫李海涛的,天合集团安保部的人。”
王猛的表情变了。
“天合?”
“对。张世昌的旧部。”
王猛没多问,挂上挡,面包车缓缓驶离了巷子。
苏寒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下眼睛。
韩三后院那些纸箱——至少大几百公斤的存量。比安平报案的流失量多了十几倍。
李海涛出现在那里,手里拿着货单。
天合。张世昌。清道夫。韩三。
已经不是一条单线了。
这是一张网。
面包车驶入主道,混进了稀稀拉拉的车流里。
苏寒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灰蒙蒙的天色。
后院那一瞬间的对视,李海涛眼睛里的那种变化——从随意到疑惑到警觉,整个过程不到两秒钟。
两秒钟够不够一个人做出判断?
不够。
但够他回去查一查“苏寒到底死没死”。
假死的窗口期,从这一刻起开始倒计时。
耳机里又响了一声轻微的电流音。
林雅婷的声音。
“钱磊已经在调李海涛的信息了。我半小时后到安全屋。”
苏寒在领口敲了两下。
面包车在下一个路口右转,往城东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