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海涛的审讯安排在当天晚上。
市局三楼审讯室。苏寒坐主审位,林雅婷在签字旁听,全程录音录像。
李海涛的手腕上缠了两圈纱布。铁架子卡到他的时候扭伤了关节,拍了片子说没骨折,但整条右臂用三角巾吊着。
他从被带进审讯室开始就没怎么说话。
不是硬撑,是真的还在消化。
他在旧货市场亲眼看到苏寒的脸,亲眼确认“死人复活”,又亲手掏刀动手,结果三十秒之内被按在地上,外面冲进来一屋子特警。
这个过程太快了。快到他的大脑到现在还没来得及整理出一套说辞。
苏寒没上来就问核心问题。
他先从韩三那批炸药开始。
“后院查获硝铵基混合炸药三百二十四公斤,工业雷管二百一十六发。这些货你提了多少次?”
李海涛不说话。
苏寒翻了一页资料。
“钱磊调了你的手机通话记录。你跟韩三近三个月通话四十七次,集中在每周二和周三下午。你今天出现在后院,手里拿着货单。你是提货方。”
李海涛低着头。
“这些货最终送到哪里去了?”
还是不说话。
苏寒靠在椅背上,换了个方向。
“我车底那颗炸弹,二百一十八克硝铵基掺TNT增强剂,三点式磁吸底座,MEMS倾斜传感器,震动触发加远程引爆双保险。省厅方志刚的物证报告已经确认,跟云端会所案的未爆装置出自同一人之手。”
他看着李海涛。
“装置是你安装的。车库门禁记录有你周四晚上进出B区的时间,备用门禁卡没有登记签字。三号摄像头被干扰了四分钟,但二号摄像头拍到了半个背影——身高一七二到一七五,体型偏瘦,左肩微沉,右手插兜。你的体征全对得上。”
李海涛的目光终于动了一下。
“炸药是韩三出的。安装是你做的。但装置的制作不是你——你是安保出身,不是爆破专业。”
苏寒停了两秒。
“装置是谁做的?”
李海涛抬起头。
他看了苏寒大概三四秒,像是在做最后一遍权衡。
然后他开了口。
“成品。”
“什么?”
“装置是成品。有人给我的。连带一份安装说明。四张纸,手写的,写得很细——贴在底盘哪个位置、磁吸底座怎么朝向、传感器灵敏度怎么调。我照着做的。”
苏寒身体没动,但脑袋里已经把这段话拆成了三块。
成品。说明是手写的。不是他自己设计的。
“谁给你的?”
“只见过一次。”李海涛的声音有点干涩。“在城北滨河路一个停车场,晚上十点多。对方戴口罩,没说几句话。把一个黑色运动包递给我,里面有装置和说明。然后走了。”
“什么样的人?”
“男的,一米七八左右,不胖不瘦。戴黑色口罩,帽子压得低,看不清全脸。声音不大,说话很短——‘按着说明装,别改动’,一共就这一句话。”
苏寒盯着他的眼睛。
“还有呢?”
李海涛犹豫了一下。
“左手小指弯的。”
“什么意思?”
“递包的时候我看到了。他左手小指头不能完全伸直,像是老伤,骨头可能断过没接好。”
苏寒在面前的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左手小指旧伤,不能完全伸直。
“他跟你是什么关系?”
“不认识。是有人找我牵的线。”
“谁找你的?”
李海涛咬住了嘴唇。这个名字他显然不太想说。
苏寒等了十秒钟。
“张世昌的旧部,还是张世昌本人?”
李海涛的眼皮跳了一下。
“不是张世昌。是以前安保部的一个老大哥。他说有人花钱办事,需要我帮忙。钱给得多,我就接了。”
“那个老大哥叫什么?”
“李国栋。以前天合安保部的队长。”
林雅婷在旁边记了一笔。
苏寒继续。
“李国栋现在在哪?”
“我不知道。接了活之后他就没再联系我了。手机号也换了。”
“给了你多少钱?”
“装GPS那次一万五。装炸弹那次三万。”
苏寒在本子上画了一条线。
李国栋→李海涛→安装。
成品装置→清道夫。
韩三→炸药供应。
三条线汇到一个节点上。
他合上本子。
“左手小指有旧伤、一米七八左右、说话很短、递包就走。”
苏寒看着墙上的单面镜。
“清道夫在临江。”
审讯结束后,苏寒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林雅婷跟出来,把门带上。
“李国栋这条线你怎么看?”
“中间人,跑腿的。跟李海涛一样,干活拿钱,不知道全貌。真正下单的人还藏在后面。”
苏寒把笔记本翻到那行字。
左手小指旧伤。
“但接头人的生理特征很有价值。这种旧伤是永久性的,不可能伪装。范围缩小了。”
他把本子合上。
“清道夫到现在用过追踪器、炸弹、冰丝密室、三种以上的身份——但他的左手小指没法换。”
走廊尽头的灯管闪了两下,嗡嗡响。
苏寒把本子塞进口袋,往电梯方向走。
“通知钱磊,把省厅特征库里所有在逃嫌犯的体貌档案拉一遍。筛选条件:左手小指骨折旧伤。”
林雅婷点了下头,没有多说。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苏寒又顿了一下。
“林队。”
“嗯?”
“今天在后院里,李海涛拔刀的时候离我不到两米。”
林雅婷的步子慢了半拍。
“下次能不能提前告诉我你打算激怒一个拿刀的人?”
苏寒按了电梯按钮。
“我没打算激怒他。他自己急了。”
“结果有区别吗?”
电梯门开了。苏寒走进去,转身面对她。
“有。如果是我激怒的,说明我计划里有这一步。如果是他自己急了,说明他心虚的程度比我预估的还高。”
电梯门合上之前,林雅婷的声音飘进来。
“你知道这种事后分析不能代替事前防护吧?”
门关了。
苏寒在电梯里笑了一下。
很小声,也就一两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