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落幕,天光破晓。
深秋的清晨来得清浅温柔,薄薄的晨雾笼罩整条老街,透过纱窗漫进屋内,晕开一层朦胧的浅白光影。
客厅那盏暖黄小灯亮了一整夜,灯光温柔微弱,熬到天光乍亮,终于显得柔和多余。
沈聿白坐在沙发上,维持静坐的姿势整整一夜。
没有合眼、没有松懈、没有半分倦怠怨言。
彻夜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眼底带着极淡的红血丝,是整夜未眠的痕迹。
他缓缓抬眸,望向卧室那道细窄的门缝。
里面呼吸均匀安稳,没有半点不适的动静。
一整夜,无发病、无心慌、无隐忍煎熬。
是这几日来,她睡得最安稳的一夜。
心底沉甸甸的大石,终于彻底落地。
他轻轻起身,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生怕惊扰了卧室里熟睡的人。
久坐一夜的身子微微发麻,四肢带着僵硬的酸胀,可他浑然不觉。
所有疲惫、所有困倦、所有彻夜的焦灼,在确认她平安安稳的这一刻,尽数消散。
他缓步走到窗边,轻轻推开半扇窗户。
清晨微凉的风缓缓涌入,吹散室内沉寂一夜的闷意,带来清新通透的空气。
天色越来越亮,晨雾缓缓散去,远处天际泛起淡淡的橘白,温柔铺满人间。
一夜守护,无声无息,无人知晓。
只有晚风、夜色、晨光,见证过他十七岁最克制、最深情的守候。
约莫清晨七点,卧室里传来轻轻的响动。
是被褥翻动的细碎声响,轻柔又清晰。
沈聿白瞬间回神,下意识看向卧室方向,身形微顿,心底瞬间柔软下来。
醒了。
几秒后,卧室门被轻轻拉开。
温知夏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发丝微乱,眼底带着刚睡醒的朦胧水汽,慢吞吞站在门口。
刚睡醒的她,褪去了所有隐忍、所有懂事、所有刻意伪装的平静。
眉眼柔软干净,带着不自知的软糯脆弱,单薄的身子立在晨光里,易碎又温柔。
抬眸的瞬间,视线猝不及防撞进少年沉静温柔的眼眸里。
客厅天光透亮,少年立在窗边,身姿挺拔,眉眼清隽。
一夜未眠的他,眼底虽有淡淡倦色,却依旧干净坦荡,温柔得一塌糊涂。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骤然安静半拍。
温知夏心口轻轻一颤,睡意瞬间褪去大半。
她忽然想起昨夜他说的那句——我在客厅守着你。
原来不是随口安抚,不是说说而已。
他真的,守了她整整一夜。
“你……一晚上没睡?”她轻声开口,声音带着晨起软糯的微哑,藏着不敢置信的动容。
沈聿白转头看她,眉眼柔和,轻轻颔首,语气平淡无波:“嗯。”
简简单单一个字,却砸得她心底酸涩泛滥。
他熬了一整夜,陪她度过最容易突发不适的深夜。
明明该奔赴前程、该肆意青春、该无忧无虑的年纪,却为她被困在方寸客厅,整夜警醒、彻夜无眠。
“对不起。”温知夏下意识轻声道歉,眼底瞬间湿热,“都怪我。”
怪我身体太差,怪我病痛缠身,怪我拖累你、牵绊你、让你为我费心受累。
沈聿白闻言,眉头微蹙,迈步朝她走近。
晨光落在他肩头,温柔缱绻,他停在她面前半步距离,目光认真澄澈:“跟你没关系。”
“是我自愿。”
“知夏,记住。”
“我对你所有的付出、所有守候、所有费心,从来都不是负担,从来都无需你道歉。”
是心甘情愿,是情出自愿,是此生无悔。
温热的气息轻轻笼罩,两人距离极近,近得能看见彼此眼底倒映的晨光,能听见彼此浅浅紊乱的呼吸。
暧昧在晨光里悄然滋生,克制又滚烫。
温知夏抬眸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心跳一点点失序。
她忽然就忍不住贪心。
如果她身体健康,如果她余生漫长,如果她可以陪他岁岁年年。
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奔向他,一定会明目张胆偏爱他,一定会好好和他并肩,走完青春,走完余生。
可她不能。
注定残缺的身体,注定短暂的余生,注定遥遥无期的病痛衰败。
她不配心动,不配偏爱,不配拥有他坦荡热烈的深情。
所有汹涌的心动,只能死死藏在心底,硬生生压下、硬生生隐忍。
“我去洗漱。”她慌忙偏过头,避开他太过温柔的视线,错开距离,掩饰眼底的慌乱与酸涩。
转身快步走进卫生间,关上房门的瞬间,她抬手轻轻捂住心口。
心脏轻轻发颤,不是发病的难受,是心动泛滥、遗憾滔天的酸涩。
门外,沈聿白静静立在原地,看着她慌乱躲闪的背影,眼底温柔深处,藏着浅浅的无奈。
他看懂她所有隐忍、所有躲闪、所有刻意拉开的距离。
她在克制心动,在推开温柔,在拼命为他的未来让路。
可她不知道,他的未来,早就为她改了方向。
卫生间水声轻响,隔绝了外界声响。
沈聿白收回目光,转身走进厨房。
他家和她家户型一致,他从小在这里长大,熟悉她家每一处角落。
冰箱里有简单的鸡蛋、牛奶、面包。
他动作熟练,轻手轻脚开火、煎蛋、热牛奶。
尽量把动作放得最轻,不吵到她,不给她增添任何心绪波动。
油烟清淡,热气袅袅,小小的厨房慢慢萦绕起温暖的烟火气。
从前的他们,只有青春懵懂、巷口同行、朝夕陪伴。
如今的他们,有深夜守候、清晨烟火、无人知晓的双向情深。
等温知夏洗漱完走出卫生间,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热腾腾的早餐。
简单、干净、清淡、完全贴合她的身体禁忌。
少年坐在餐桌旁,安静等候,晨光铺满一身,温柔得不像话。
“过来吃。”他抬眸看她,语气温柔宠溺。
温知夏缓步走过去,乖乖落座。
温热的牛奶握在手心,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熨平了心底所有寒凉。
两人安静吃着早餐,没有太多言语,却格外安稳踏实。
喧嚣尘世、病痛宿命、逐年加重的隐患,仿佛都被这清晨温柔的烟火隔绝在外。
这一刻,只有他和她,只有晨光温柔,只有岁月静好。
“今天周日,不用返校。”沈聿白轻声开口,细细叮嘱,“全天在家静养,不要刷题、不要看书、不要费神思虑。”
“我陪你。”
又是一句安稳笃定的陪伴。
温知夏咬着面包,轻轻点头,眼底温热:“好。”
她贪恋这样的时光。
贪恋他的温柔,贪恋他的陪护,贪恋这份偷来的、短暂圆满的朝夕。
吃完早餐,沈聿白自然收拾碗筷,进厨房清洗干净。
熟稔、妥帖、细致入微,早已超越普通邻里、普通同窗的分寸。
温知夏坐在客厅沙发上,静静看着他忙碌的背影。
心底翻涌着无数复杂情绪——感动、贪恋、愧疚、遗憾、无可奈何。
她轻声开口,忍不住问出藏在心底最久的话:
“沈聿白。”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明明她孱弱多病、沉默无趣、前路晦暗,明明她给不了他任何回馈、给不了他长久陪伴、给不了他圆满未来。
他明明值得更好、更安稳、更明媚的人。
厨房水流声停下。
沈聿白擦干净手,转身看向她。
晨光落在他澄澈的眼眸里,盛满了十七岁最纯粹、最滚烫、最克制的喜欢。
他没有走近,没有越界,没有直白告白。
只是隔着几步距离,轻声缓缓道:
“因为是你。”
“只是因为,是温知夏。”
无关懂事、无关可怜、无关亏欠、无关愧疚。
仅仅只是因为,从年少初见、巷口同行、岁岁朝夕。
住进他心底的人,从来只有她一个。
仅此而已。
一句话,温柔击穿所有伪装,酸涩席卷所有心绪。
温知夏鼻尖骤然一酸,眼底水汽彻底蓄满。
她慌忙低头,攥紧手心,死死忍住即将落下的泪水。
不敢看他,不敢回应,不敢戳破这层薄薄的窗户纸。
一旦捅破,一旦坦诚爱意。
往后别离,只会更痛、更苦、更难释怀。
心动汹涌,爱意刻骨。
只能藏锋,只能隐忍,只能藏在晨光暮色里,藏在无人知晓的岁岁朝夕里。
晨光破晓,人间明朗。
少年满腔深情,明目张胆偏爱。
少女满心悸动,拼命藏起情深。
他们隔着短短数步,隔着一颗双向奔赴的心。
却隔着一生无解的宿命,隔着一场注定遗憾的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