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声说这句话的时候，很平静。
听不出一丝控诉或不满愤怒。
就像是在说她的同学今天在学校有好好吃饭，好好听老师话，只是陈述这么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跟江舟远想象中的声声的反应，完全不一样。
甚至，在过去几年里，江舟远也从未见过这种反应。
他做好了声声愤怒发火的心里准备，连应对方案都想好了，却怎么也没想到，声声会这么冷静。
普通四岁大的孩子，连“抛弃”的真正含义是什么，聪明点的，可能会简单理解“不要我们了”，而后因此失落失望，用孩子自己的方式发泄出被抛弃的恐惧。
可四岁的声声，不仅理解“抛弃”的意思，还很好地消化了这个词，并接受了“被抛弃”的事实，毫无感情地说给抛弃她的人听。
一瞬间，江舟远脑海里所有好的坏的猜想，都堵在了一起。
这句话，要是叶舒或其他人嘴里说出来的，他会理所当然觉得是他们在故意误导孩子。
再不然，哪怕声声说这句话时的语气不那么淡定，表现出一丝的疑惑，江舟远也能说服自己，孩子不懂，只要好好引导，他还是有机会的。
可什么都没有。
所有他期待的，都没有发生。
他再也找不到为自己开脱的借口。
面对女儿陈述的那句话，江舟远说不出一个辩解的字。
不知过了多久，声声大概以为他没话要说，便准备挂电话。
只是挂断前，她犹豫了下，还是很礼貌地提醒他：“我挂电话了。”
江舟远像是才被这声音拉回来，江舟远慌忙说：“对不起……”
声声挂电话的动作一顿，小圆手指停在屏幕的上面，迟迟没有落下。
她承认，听到这句道歉的时候，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点点高兴的，毕竟她一直在等爸爸的道歉，但很快，她又觉得爸爸的道歉不可信。
这段时间他总是在说对不起，可总是嘴上说说，从来没有改正过。
妈妈和老师都跟她说，人都会有做错事情的时候，做错了就道歉，然后改正，努力取得原谅。
可好像没有人告诉爸爸，只道歉，不改正，是不会获得原谅的。
不对不对！
声声很快又否定了这个念头。
因为在爸爸跟她道歉的时候，她说过要看爸爸表现再考虑原不原谅，这应该是告诉过他做错事要改正吧？
但爸爸好像傻了，没听进去。
“不用道歉啦。”
声声两只手捧着手机，板着小脸，奶声奶气，严肃说，“爸爸只会说对不起，从来不改正，说再多对不起都没用，所以你不用再说啦。”
“而且……”
声声看了眼卫生间方向，门口有一道影子正在慢慢往外走来，妈妈应该要出来了。
“我和妈妈也不要你了，所以扯平了，你不需要再道歉。”
说完，声声直接挂断了电话。
叶舒在卫生间里就听到声声在跟谁说话，只是隔着有点距离，加上洗手时的水声，听得不太真切，到门口了才听到这么一句话。
没有指名道姓，但能从话里推测出是谁。
“你在跟人打电话吗？”
叶舒假装没发现，好奇问声声，“是跟老师打，还是同学？”
声声下意识想把手机藏起来，不让妈妈知道爸爸打电话来的事，可又觉得这样欺骗妈妈不好，皱着脸纠结了一会儿，她还是老老实实把手机递了过去。
“是爸爸打来的。”
声声讨好地跟叶舒贴贴，解释说，“打了好几个，我以为是很重要的电话，所以才帮你接起来的。”
“因为没有写爸爸的名字，我不知道是爸爸的电话，真的不是故意接的哦。”
手机来电都有记录，她不需要解释这么清楚的，只是单纯不想让妈妈误会她还在偷偷跟爸爸联系，不想伤妈妈的心。
“我知道。”
叶舒接过手机，随便瞄了眼，继而蹲下身，跟声声平视着，说，“有通话记录，我相信你。”
“谢谢妈妈。”
声声松了口气似的笑了，扑过去，搂住叶舒脖子，在她脸上重重亲了一口，夹着声音说，“我最爱最爱妈妈了！”
“谢谢，我也最爱宝贝。”
声声更开心地搂着叶舒，腻歪地不断蹭她的脸。
“妈妈。”
亲子互动结束，声声想起什么，又说，“我跟爸爸说了，我们也抛弃他了。”
叶舒：“……”
叶舒很意外。
之前搬新家，声声问她的时候，她用最委婉尽量不伤害孩子的话解释过抛弃的事，没想到声声竟然现学现卖，直接甩给了江舟远。
“是爸爸先说这件事的吗？”叶舒好奇问道。
声声摇摇头，诚实说：“爸爸说了好多他不回来不联系我的话，但我都没信。”
叶舒大概能推测出来怎么回事了。
孩子毕竟还小，又曾经那么喜欢爸爸，不说是抛弃就真的能抛弃的，为避免给声声留下不好的心理阴影，叶舒没再深问下去。
“你应对得很好。”
叶舒亲了亲女儿，认可她的做法，“不过以后这种事情，还是交给我们大人来说吧，让妈妈来跟爸爸沟通，好不好？”
声声点头答应了，却还是不放心：“你和爸爸不会吵起来吧？”
叶舒哭笑不得：“不会。”
因为已经没必要了。
江舟远于她来说，只是法律上的丈夫，等财产分割清楚，一拍两散，他跟别的熟悉的陌生人没什么区别。
更是没必要再为了不相干的人费神费时间。
她的时间和精力，都该用在过好未来，过多的在意给自己制造垃圾的人身上，慢慢会被垃圾拖垮的。
“好啦。”
叶舒收起手机，牵着声声站起来，“我们下去帮外婆做晚饭吧。”
“好的。”
声声也牵住叶舒的手，蹦蹦跳跳跟着叶舒下楼。
没有爸爸，她跟着妈妈和外婆，也可以过得很好呀。
这样的美好时光，并未持续很久。
母女俩还没到楼下，叶舒收到了来自甘亭如律师的微信。
甘亭如：【江舟远律师刚才联系我，说想要协商孩子抚养权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