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辑室在旺角一间逼仄的后期工作室里,三台显示器挤在一起,烟灰缸里插满了烟头。
林国彬把宋纱夏画的分镜一张一张贴在墙上,旁边是一排场记板标好的素材带。
第一天剪出来的一版,他自己不满意。
“太慢了。”他对剪辑师说,“这么多要素根本填不下。”
剪辑师点点头,“要不加时吧!”
TVB的广告价钱虽然是按秒算的,但是老板明显不差钱。
第二天重来。
他把开场的黑夜镜头从六秒压到三秒,霓虹灯的倒影在柏油路面上晃动,镜头在第二秒开始推,第二秒半的时候女主角的白裙子出现在画面右下角。
这个节奏是从杨乐颍录的那版前奏里找的,钢琴第二个节拍落下去的时候,女主角刚好入画。
“对,先按这个节奏来试试。”
林国彬的脸色放松下来,昨晚他已经和宋纱夏沟通过,十五秒的预告太短了,达不到想要的情绪渲染效果,宋纱夏直接说如果要加时间,只要无线广告那边没问题,预算不是问题。
中间穿插的那几个零碎画面。
对视、牵手、接吻、同床,他全部切成两秒到两秒半之间。
每一帧都掐在音乐的节拍上,接吻的画面切在卡点上,同床的镜头用了一个轻微的慢放,然后紧接着切到女主角坐在窗边写字的安静画面,反差拉满。
最后那个长镜头,女主角一个人走在长长的街道上,镜头从背后跟拍。
林国彬试了三种速度,正常速度显得拖,快进显得廉价,最后他用了一个轻微加速,让走路的节奏刚好卡进副歌那句“带我走,到遥远的以后”的旋律里,但把走路的过程缩短了将近三分之一。
女主角回头的那一刻,画面定格,然后渐黑。
出现彩色斗鱼,他们选用的一只泰国蓝色斗鱼。
黑屏上浮出一行白色小字,字体细长,干干净净。
1月15日,全港公映。
整个宣传片,三十秒整。
成片出来的那天下午,宋纱夏先看过,已经达到了她的预期标准,直接通过。
林国彬把带子送到无线电视的排期部。
排期部的主管姓陈,干了二十年,什么宣传片都见过。
他把带子塞进机器,靠在椅背上,翘着腿。
三十秒播完。
陈主管把腿放下来,又重新播了一遍。
播完,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老林,你那个宣传片,我要给广告部那边看看。”
林国彬问:“排什么时候?”
陈主管想了一下,“八点半那个剧集前面的广告位,我可以给你挤一个出来。就这一周,后面看你反响。”
效果不好,还要调整。
不同时间段的不同广告位,价格一直都在浮动。
林国彬没多说,挂了电话点了一根烟。
他知道,八点半档前面的三十秒广告位,平时是卖给洗发水和化妆品的。
宣传片在无线播出的第一个晚上,宋纱夏坐在别墅里里,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大。
三十秒播完,她关掉电视,拿起电话打给林国彬。
林国彬的声音里带着笑,今天整个宣发部都守在电视前看效果,包括他自己。
“很新颖!”
宋纱夏回答,“效果不错,你明天早上看看电话响不响。”
从第二天早上七点开始,宣发部办公室的电话就没停过。
戏院老板打来问海报的事,电台打来问能不能提前播完整版《带我走》,报社娱乐版打来问能不能给几张宣传照。
最离谱的是一个卖连衣裙的厂商,问电影里女主角穿的那条白裙子能不能授权给他们做同款。
那个是美术组原创,宋纱夏给了一些意见。
这些事情都意味着,市场有信心。
第三天,铜锣湾那家戏院外墙挂上了宋纱夏画的那张概念海报,一只女人的手抱着一本书,封面朝外,《答案之书》四个字在纯黑背景上泛着哑光。
海报挂上去两个小时,路过停下来看的人比旁边《飞鹰计划》那张成龙腾空踢腿的海报前面站的人还多。
戏院老板打电话给林国彬,骂了两句,然后说:“再给我送二十张来,我换三个位置挂。”
第四天,商业电台的中文歌曲龙虎榜上,《带我走》从榜外直接跳到第七位。
DJ在节目里说:“这首歌是电影《斗鱼》的主题曲,宣传片在无线播了几天,打电话来问的听众多到接线员手软。”
第五天,《明报》周刊发了一篇短文,标题是《观棋,他携新作而来》。
文章里写:“这个宣传片里没有一个爆炸镜头,没有一句对白,甚至没有男主角的正脸。但每一个看过的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那本书里写了什么?”
现在的明报评价也是像将来的水军一样,可以花钱买的。
这个宣传片放进港岛电影预告片的序列里,它的格格不入几乎是刺眼的。
传统的电影预告片,受工业化制作模式和类型片传统的影响,影像具有动感强烈、节奏明快的特点。
动作片的预告片会披露特技画面、爆炸场面;
喜剧片的预告片用轻松的旁白介绍,宣传语显露“无厘头”本色;
即便是文艺片和写实电影的预告片,也常常采用戏内歌曲,甚至邀请主角现身说法介绍电影。
总体来说,那个时代的预告片剪辑得较为冗长和松散,同时流行插入大量旁白和字句硬销。
它们的功能很直接,告诉你这部电影有什么明星、什么场面、什么笑点,把卖点像菜单一样列给你看。
而《斗鱼》的宣传片,几乎全部反着来。
没有旁白,没有字卡硬销,没有男主角正脸,没有爆炸和打斗,甚至连一句对白都没有。
三十秒里,叙事是靠画面和音乐的化学反应完成的。
钢琴的每一个重音都在替女主角说话,镜头的每一次切换都在替观众提问。
这种做法的精神气质,更接近千禧年之后才开始成型的预告片美学。
用情绪代替信息,用氛围代替介绍,把预告片从“电影的广告”变成“独立的视听文本”。
它不告诉你电影讲什么,它让你感受电影是什么。
更重要的是,它精准地踩中了一个当时几乎没有人认真对待的东西,女性观众的消费心理。
现在的电影市场被动作片、喜剧片和警匪片统治,男性观众是票房的基本盘,女性观众被视为“陪看”群体。
《斗鱼》的宣传片从头到尾没有取悦男性观众的任何企图,没有枪,没有车,没有英雄救美的激烈场面。
它拍的是一种情绪状态:孤独、等待、被看见。
三十秒里,所有画面都在说同一件事,这是一个关于“她”的故事。
起初,这只是一个噱头,但这样唯美的宣传片,很容易引起女性的注意。
旺角百老汇戏院的售票窗口前,排队的年轻女孩指着墙上那张纯黑底色的海报说:“就是那部《斗鱼》,宣传片里放《带我走》那个。”
她身后的朋友接了一句:“杨乐颍唱的,超好听。”新人歌手,但是她觉得她肯定会红。
队伍又往前挪了两步。
海报上,那只抱着书的手在霓虹灯的光里安静地泛着光。
旁边《飞鹰计划》的海报上,陈龙还在腾空踢腿。
但路过的人,开始先在《斗鱼》的海报前面停下来了。
PS:哇哦哇哦,比较满意的版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