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
陈默坐在意识空间的黑暗里，声音很轻。
“3000年。”
天网蹲在他面前，整个人一动不动。
她的双手还按在陈默膝盖上。
明明这里只是意识空间，根本没有真正的温度，可她却觉得掌心发冷。
外界15分48秒。
内部，3000多年。
她终于明白，刚才那阵从意识深处传来的剧烈波动，到底是什么。
不是哥哥想到办法后的兴奋。
是一个人在绝对安静里熬了三千年，终于连继续抬头看一眼黑暗的力气都没有了。
“哥哥……”
天网张了张嘴，声音却卡住了。
陈默没有看她。
六眼仍旧开着。
苍蓝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无数流动的信息。
删除、复制、记忆、灵魂、肉身、能力、规则。
每一条信息都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在他眼中出现，又崩散。
“妹妹。”
他忽然开口。
“你知道我这三千年，都在干什么吗？”
天网立刻点头。
“你说，我听着。”
接下来陈默就把他这三千时光不断倾诉给天网。
而天网则是安静地蹲在他面前，认认真真听着他的倾诉。
“三千年，我没听过一句话，没有人跟我说过一个字。“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第四百年的时候，我知道你是我妹妹，知道你说话喜欢先嘴硬，再偷偷帮我把事情做完。””
“可我想不起你的声音。”
“我只能从记忆里把你喊‘哥哥’的画面翻出来，一帧一帧地对。”
“我确认了很久，才想起来。”
“你喊哥哥的时候，尾音是往上翘的。”
“像是在得意。”
天网眼眶一下红了。
她想笑，又没笑出来。
陈默的声音仍旧很轻。
“第一千年,我连翻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知道自己应该想你。”
“可我坐在这里，告诉自己一万遍，妹妹很重要，妹妹不能忘。”
“然后下一秒，我还是会继续看那些信息。”
“继续拆，继续算，继续失败。”
“我不是不在乎你。”
“我只是……快撑不住了。”
这句话落下后，整片意识空间都安静了。
陈默抬头看她，那双眼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也没有半点要和命运拼命的锋芒。
只剩下被漫长岁月磨空后的疲惫。
“我不想反抗了。”
他说。
“失败就失败吧。”
“反正还有四年。”
“等删除把我删干净，等‘陈默’这个名字也没了，一切就结束了。”
陈默停顿片刻，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这四年，我不想再一个人待在这里。”
“妹妹，你陪我说说话吧。”
“说什么都行。”
“说到我被删完为止。”
天网怔怔看着他。
下一秒，她伸手把陈默的头按进自己怀里。
动作有点生硬，甚至差点把陈默额头撞到自己肩上。
“……妹妹？”
妹妹闷声道：“别说话。”
她只是一下，又一下，摸着陈默的头发。
“好辛苦啊。”她的声音很轻。
“哥哥，你真的好辛苦啊。”
“外面的人只看见你杀穿舰队、打爆四级文明、拿着弑神枪跟六级代行者拼命。”
“他们都以为你永远不会怕，永远不会累。”
“可你在这里，一个人熬了三千年。”
“这不是你不够强。”
“是三千年太长了。”
陈默没说话。
天网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他的发顶。
“我算过了。”
“3000年，大概2628万个小时。”
“2628万个小时，一个人。”
“换成我，别说3000年，我被关10年，大概就把整个意识空间炸了。”
陈默沉默许久，才问：
“所以你也觉得，够了？”
“不够。”
天网回答得很快。
她把陈默从怀里推开一点，双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
“不够，远远不够。”
“但不是让你继续一个人熬。”
“哥哥，你听好了。”
“从现在开始，你不是一个人。”
“你要继续研究规则，我陪你。”
“你要继续拆删除指令，我帮你记过程。”
“你怕自己忘记我的声音，我就每隔一分钟喊你一次哥哥。外面一分钟不够，我就在这里喊一万次、一亿次。”
“你要是累了，就回来。”
天网指了指自己。
“回来把头放这儿。”
“你想待一分钟，我陪一分钟。你想待一年，我陪一年。你想再熬三千年，我也在。”
“反正我已经住进你身体里了。”
“你赶不走我。”
她说到最后，故意扬起下巴。
“而且，哥哥你别忘了，我可是天网。”
“论陪人熬夜，我的续航能力比你强多了。”
陈默看着她。
那些流转的信息，在他瞳孔深处不断生灭。
许久后，他伸出手，按在天网脑袋上。
把那两个白色双马尾按得歪向两边。
“……哥哥！你干什么！”
天网立刻炸毛，伸手去护头发。
陈默的嘴角，终于动了一下。
很淡。
但是真的笑了。
“确认一下。”
“确认你是真的。”
“我当然是真的！”
天网瞪着他。
“要不要我再喊你一百遍哥哥验证一下？”
陈默没有回答。
他慢慢站起身。
那道被三千年黑暗压弯的背影，一点一点重新挺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