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里的血战,以一种所有人都未曾预料的方式收了场。
李云龙的斩首计划,只成了一半。
他和段鹏的特战营,硬生生杀穿了鬼子的层层护卫,冲到了龟藤三林的指挥部跟前。
但龟藤三林不是坂田信哲,他身边的护卫也不是寻常的日本兵,全是特工队的好手。
一场短兵相接的混战后,这个日军指挥官在丢下几十具特工队员的尸体后,逃了。
没能亲手拧下龟藤的脑袋,李云龙的突袭却打乱了日军的指挥。
赵刚和张大彪抓住这个空档,组织部队,从孙德胜骑兵营用命撕开的缺口,发起了突围。
等第六分区的残兵冲出山谷,天边已经泛起了光。
没人欢呼。
幸存的战士们站在山坡上,回头看着那片还在冒着黑烟的战场,一言不发。
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麻木和疲乏。
李云龙站在队伍最前面,他身上全是血,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鬼子的。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来时的路。
赵刚走到他身边,把一个水壶递过去,嗓子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老李,人数点出来了。”
李云龙没有接水壶,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说。”
“我们……阵亡一千九百一十七个弟兄,重伤三百二十人。”
赵刚的声音很低。
一千九百一十七。
李云龙的身体轻微地晃了一下。
出发时浩浩荡荡的三万多人,还没到地方就先折了将近两千个弟兄。
这都是跟着他从晋西北的老根据地,一路打出来的兵。
他感觉自己的心口,空了一大块。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或站或坐的战士,个个带伤,人人挂彩,眼神里没了光。
他张了张嘴,想说几句鼓舞士气的话,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举起右手,朝着那片埋葬了近两千名弟兄的山谷,敬了一个军礼。
身后所有的战士,不论是站着的还是坐着的,也都举起了右手。
没有口号,只有一片死一样的安静。
“走吧。”
过了很久,李云龙才放下手。
“把牺牲的弟兄们的名字,都给老子记下来!一笔一划地记!等到了新地方,老子要给他们每个人都立一座碑!”
“还有!”
他扭头看着赵刚和一众团长,眼睛里是压不住的火。
“别让老子查出来,是谁把我们的行军路线给卖了!”
“不然,不管他是谁,官有多大,老子就是追到天边,也要把他活剐了,给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在场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这次的伏击,太准了。
鬼子对他们的路线、兵力、甚至火力配置都一清二楚。
要说没有内鬼,狗都不信。
……
接下来的路,走得格外压抑。
队伍里再也听不到往日的吹牛和笑骂,每个人都低着头,机械地挪动着脚步。
十天后。
这支元气大伤的部队总算到了目的地,晋东南的太岳山区。
新的根据地在一片连绵的大山里,比晋西北的老家还要偏,还要穷。
放眼看去除了光秃秃的石头山,就是干裂的土地。
几个零星的村子房子破败,村民们衣衫褴褛,看见大部队开进来,脸上不是欢迎,是藏不住的恐惧。
“他娘的!咱们就驻扎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啊?”
李云龙骑在马上,看着这片荒凉的景象心里堵得慌,忍不住骂了一句。
从富得流油的晋西北到这穷山沟,这落差太大了。
赵刚在一旁开解他:“老李,既来之,则安之。这里虽然穷,但好处是隐蔽,群众基础也还在。只要我们好好干,迟早能把这里建成第二个晋西北!”
“建成?拿什么建?”
李云龙用马鞭指着四周。
“你看这地,能长出庄稼吗?你看这老百姓一个个饿得前胸贴后背,咱们三万多张嘴吃什么?喝什么?”
“总会有办法的。”赵刚也只能这么说。
部队安顿下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吃饭。
随军带的粮食在路上就吃得七七八八了。
开伙的第一顿,三万多人一人一碗稀得能当镜子照的米粥。
战士们嘴上不说,但那股子低落的劲头谁都看得出来。
夜里,临时指挥部里,李云龙、赵刚,还有张大彪、魏和尚这些新提拔的团长,围着一张从老乡家借来的破桌子,一个个耷拉着脑袋。
“司令,政委,再不想办法搞点粮食,部队明天就得断顿了!”
张大彪摇着头说道。
“我不管!反正我独四团的弟兄不能饿着!”
魏和尚瞪着眼珠子,一拍桌子。
“大不了,老子带人下山去抢那些地主老财!他娘的,不信他们家没有余粮!”
“胡闹!”
赵刚也拍了桌子。
“我们是八路军,不是土匪!你这一抢,是想把这方圆百里的老百姓都变成我们的敌人吗?”
“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弟兄们饿死吧!”
魏和尚梗着脖子,一点不让。
“都给老子闭嘴!”
李云龙吼了一嗓子,屋子里总算安静了。
他烦躁地抓着头发,在屋里来回踱步。
打仗,他李云龙是好手。
可这安家过日子和发展根据地,他是两眼一抹黑。
以前在晋西北,这些破事都有姜自华那个鬼精的家伙在后面操心,他只管带着弟兄们往前冲就行。
现在姜自华一走,他才发现自己这个司令当得有多憋屈。
“自华老弟欸……”
李云龙下意识地念叨了一句,又苦笑了一下。
那小子现在怕是还在去晋察冀的路上,远水解不了近渴。
就算他现在在这,面对这三万多张嘴怕是也得抓瞎。
就在指挥部里所有人都一筹莫展,屋里的空气压抑得快要喘不过气的时候。
“报告!”
一个通讯兵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司令!政委!外面……外面来了两支部队!”
李云龙正烦着呢,没好气地问:“哪来的部队?总部的?”
“不……不是!”
通讯兵咽了口唾沫,脸上是说不出的古怪。
“他们打着……打着新一团和新二团的旗号!说是……说是来找您的!”
“什么玩意儿?”
李云龙和赵刚对视一眼,都懵了。
新一团?新二团?
那不是丁伟和孔捷的部队吗?
他们怎么跑这来了?
李云龙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他娘的,又是哪个不开眼的土匪,敢冒充八路军的正规部队?活腻歪了?
他正要发火,赵刚拦住了他,转向通讯兵仔细问道:“你看清楚了?真的是新一团和新二团的旗号?”
“千真万确!政委!他们的人就在山外五里地,派了个代表过来,说……说是奉了他们团长的命令,来拜见司令!”通讯兵说得斩钉截铁。
这下,屋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丁伟?孔捷?
这两个家伙不是一个去了黎城,一个去了武乡吗?离这儿十万八千里的,怎么会跑到大南边来?还带着部队?
“他娘的,奇了怪了!”
李云龙摸着下巴,三角眼里全是疑惑。
“这两个家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走!老赵,咱们出去看看!”
李云龙和赵刚带着警卫员,急匆匆地走出指挥部。
刚到村口,就看到一个穿着新一团军服的干部,被几个独一团的战士拦着,正急得满头大汗。
那干部一看到李云龙,眼睛一亮,隔着老远就喊:“李团长!李司令!可算见到您了!”
李云龙走上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是丁伟的人?”
“是!我是新一团一营的教导员,我叫王浩!我们丁团长就在后面!”
王浩敬了个礼,激动地说道。
“丁伟那小子人呢?怎么还带了部队?有什么任务吗?带了多少人?”李云龙问。
面对李云龙的一连串疑问,王浩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他挠了挠头说:“我们丁团长……还有新二团的孔团长,他们……他们带了两个团所有人,都来了……”
“啥?”
李云龙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两个团都来了?他丁伟疯了还是孔捷傻了?他们不要自己的根据地了?跑到老子这穷山沟里来干什么?打秋风啊?”
赵刚也觉得这事透着蹊怪,他问道:“王教导员,你们来这里,到底是执行什么任务?到底是路过,还是有总部的命令?”
王浩苦笑了一下:“政委,我们……我们是来投奔李司令的!”
“投奔?”
李云龙和赵刚异口同声,彻底傻了眼。
这叫什么话?
两个主力团的团长,带着部队来投奔他这个刚打了败仗,连饭都快吃不上的光杆司令?
这不是开玩笑吗?
“走!带我去见丁伟和孔捷!”
李云龙大手一挥,他倒要看看,这两个老伙计到底在搞什么名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