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部里,几张从老乡家借来的破桌子拼在一起,勉强算是一桌酒席。
菜很简单,就是几大盆清水炖萝卜,上面飘着几点可怜的油星子。
旁边是几碟黑乎乎的咸菜。
唯一能上台面的,就是李云龙从自己那点压箱底的珍藏里,抠抠搜搜拿出来的几坛地瓜烧,其他的东西早就在路上吃光喝净了。
酒坛子一开,一股辛辣刺鼻的味道就冲了出来。
饶是如此,对于一路上啃了十几天干硬饼子的丁伟和孔捷来说,能有口热乎的,有酒喝,已经算是人间美味了。
“来!老丁,老孔!别客气,就跟到自个儿家一样!”
李云龙亲自给两人满上酒,土陶碗里浑浊的酒液晃荡着。
“尝尝!老子之前在老防区亲手埋的正宗地瓜烧,带劲!”
丁伟和孔捷也不客气,端起碗就灌了一大口。
“咳咳……咳!”
丁伟被呛得满脸通红,直咳嗽。
“老李,你这是地瓜烧还是刀子?够辣的!”
孔捷也咂了咂嘴,一脸的回味:“不过倒是过瘾,是真过瘾!比他娘的喝凉水强多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三个老战友的话匣子,也彻底打开了。
“老李,不是我说你。”
丁伟灌了一大口酒,用筷子戳了戳盆里的萝卜,嘴里嘟囔着。
“你现在都是司令了,手底下管着三万多人怎么还这么抠?就拿这玩意儿招待我们?连点荤腥都没有。你那点家底,都让姜自华那小子给卷跑了?”
李云龙闻言,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你小子有的吃就不错了!老子自己都好几天没见过肉了!你以为这穷山沟是咱们富得流油的晋西北?出门就能打劫……啊不,就能缴获?”
他心里暗骂,要不是你们两个家伙带着几千张嘴跑过来,老子至于连存货都拿出来吗?
孔捷也跟着起哄,他扒拉着碗里的饭,嘴上也不饶人。
“就是啊老李!你这就不地道了。我们哥俩可是把新一团和新二团的全部家当都并给你了,加起来也好几千人呢。你可不能厚此薄彼啊!我可听说了,你那几个嫡系团昨天晚上还加餐,吃上肉罐头了呢!”
李云龙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要坏事。
昨天为了稳定刚经历大战的军心,他确实把自己手里最后的存货,一批从鬼子那缴获的牛肉罐头,优先分给了自己原来的那十个团。
丁伟和孔捷的部队是今天刚到的,后勤那边还没来得及统一安排。
没想到这俩家伙鼻子这么灵,消息还挺灵通。
“咳咳。”
李云龙干咳两声,端起酒碗,试图把话题岔开。
“什么罐头?哪有的事!都是谣言!别听他们瞎咧咧!来来来,喝酒,喝酒!”
“别啊,老李。”
丁伟却不依不饶,他“啪”的一声放下酒碗,碗里的酒都溅了出来。
他盯着李云龙,眼神变得有些锐利。
“咱们是穿一条裤子过来的老兄弟,有话就直说。你这司令当得是不是有点不地道?你的兵是兵,我们的兵就不是兵了?凭什么他们吃肉,我们的弟兄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丁伟的声音不大,但指挥部里原本热闹的气氛,瞬间就冷了下来。
张大彪、魏和尚这些李云龙的老部下都停下了筷子,看向丁伟的眼神有些不善。
赵雪麟更是把手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
而跟着丁伟、孔捷来的那些营连干部,也都默默地放下了碗,站到了自己团长的身后,跟李云龙的人对峙起来。
一场本来其乐融融的接风宴,隐隐有了剑拔弩张的味道。
赵刚一看情况不对,连忙站起来打圆场。
“老丁你误会了,这里面有误会啊。不是老李厚此薄彼,是你们来得突然,后勤还没来得及调配。这样我马上去后勤处安排,今天晚上,保证让新一团和新二团的弟兄们都吃上热饭,吃上肉!”
“赵政委,这不是一顿饭的事!”
丁伟根本不给赵刚面子,他一拍桌子霍然站了起来。
他死死盯着李云龙,一字一句地说:“老李,我丁伟不是来你这儿要饭的!我带了三千多弟兄,还有几百条好枪,是来跟你李云龙一起打鬼子的!不是来给你当二等兵、受窝囊气的!”
“我们新一团在晋西北的时候,虽然比不上你独立团能打,那也是响当当的主力部队!我们有我们的尊严!”
孔捷也跟着站了起来,他虽然没说话,但那阴沉的脸色,还有缠着绷带的手按在桌子上的动作,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
李云龙的酒,也醒了一大半。
他没想到丁伟的反应会这么激烈,一点面子都不给他这个司令留。
他心里的火气,也“蹭”地一下就窜上了脑门。
“丁伟!你他娘的想干什么?造反啊?”
李云龙也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论气势他这个司令可丝毫不输。
“你当老子这司令是白当的?三万多张嘴,吃喝拉撒,我容易吗我?优先照顾一下跟老子从晋西北一路拼杀过来的老部队,有什么问题?”
“老子告诉你,到了我第六分区是龙你得给老子盘着,是虎你得给老子卧着!别他娘的给脸不要脸!”
“李云龙!”
丁伟也火了,指着李云龙的鼻子就骂。
“你他娘的当了司令就翻脸不认人了?当初在被服厂,是谁差点让人家给毙了?要不是老子冒着风险给你通风报信,你小子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你还敢提被服厂?要不是你小子在旅长面前给老子使坏,老子能挨处分吗?”
“我那是帮你!不然你小子连被服厂厂长都被撸了!”
“我呸!”
眼看两个赫赫有名的团长,如今的司令、团长,就要在指挥部里上演全武行,赵刚急得满头大汗。
“都少说两句!都少说两句!”
他拼命地拦在两人中间,差点被挤成肉饼。
“都是自家兄弟,为了一点小事至于吗?传出去让人笑话!”
孔捷在一旁冷冷地开口了。
“赵政委,这不是小事啊。今天是一顿饭,明天可能就是武器弹药,后天就是作战任务!我们稀里糊涂地并进来,要是以后打仗,我们的人是不是也得用烧火棍,给李司令的嫡系部队当炮灰?”
他看向李云龙,沉声说道:“老李,我孔捷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既然我们加入了你的第六分区,那我们就是你手下的兵,听你指挥,天经地义。但是,我们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并进去!”
“你要我们当牛做马可以!但是你得给我们一个说法!我们新一团、新二团,在你这个分区里到底算个什么位置?总不能连张大彪、魏和尚他们这些新提拔的团长都不如吧?”
孔捷这话,算是问到点子上了。
这也是丁伟真正想表达的意思。
粮食问题,只是一个导火索。
他们真正担心的,是自己和自己的部队在并入第六分区后,会被边缘化,会被当成杂牌部队对待,有苦活累活往前冲,有好处往后稍。
李云龙也冷静了下来。
他看着丁伟和孔捷那两张倔强的脸,心里叹了口气。
这两个家伙跟自己一样,都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想让他们乖乖听话,光靠自己这个司令的头衔去压,是压不住的。
看来不想点别的办法,今天这事还真不好收场了,以后这队伍也没法带。
他端起桌上那碗没喝完的酒,仰头一口喝干,然后把土陶碗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好!”
李云龙看着丁伟和孔捷,一抹嘴。
“既然你们俩今天把话挑明了说,那老子今天就给你们一个说法!”
“你们不是觉得老子厚此薄彼吗?不是觉得自己的部队受了委屈吗?不是觉得你们新一团、新二团比我手下这些新部队强吗?”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白牙。
“简单!”
“咱们也别在嘴上吵吵了,那跟娘们儿一样!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从明天开始,咱们第六分区搞一次军事大比武!”
“步枪射击、机枪速射、拼刺刀、扔手榴弹、五公里负重越野!所有单兵项目,都给老子比一遍!”
“你们新一团、新二团,可以从我手下这十个团随便挑!你们想单挑也行,想群殴也行!”
李云龙的目光在丁伟和孔捷的脸上一一扫过,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挑衅。
“丑话说在前面!谁赢了,以后分区的好东西,肉罐头、新枪、子弹优先可着他挑!谁输了就给老子乖乖地闭上嘴,滚去后山挖煤!给全分区提供过冬的煤炭!”
“怎么样?敢不敢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