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四,永定门外。
“让一让!四部钦差的大人们回来了!”
守城校尉扯开嗓子,一面呼喊,一面带着兵丁维持街面秩序。
官道尽头,数十匹快马护着朱红仪仗缓缓行来。
走在最前头的差役手持铜锣,每走十步便是一声鸣锣开道。
大街两侧,早就被闻讯赶来的商贾与百姓挤得水泄不通。
“顾青天回来了!”
“这次粮食能保住,都是顾国士的功劳!”
“快把热茶端上去!”
几名茶铺伙计抬着盛满热茶的木桶,挤到人群最前面。
卖糖火烧的掌柜也不甘落后,带着两个徒弟举起食盒。
“顾大人,尝尝咱们永定门的糖火烧!”
“刚出炉的,一文钱都不要!”
旁边酒楼掌柜急了。
“光吃糖火烧噎得慌,先喝我们铺子的牛肉汤!”
“顾大人,城南百味居给钦差队备了三十桌接风席,今日随时都能开宴!”
“让开,你那牛肉汤算什么排面?”
“我们东家准备了两头烤全羊!”
商户们越喊越起劲,眼看便要在城门口争个高低。
队伍里的薛明阳探出脑袋,闻着空气中的香气,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辞弟,这可是百姓的一片心意。”
“要不咱们给个面子,把三十桌席面吃了再走?”
赵文翰瞥了他一眼。
“你若真能吃完三十桌,户部往后也不用给你发俸禄了。”
“每日去各家酒楼替人清理剩菜便好。”
薛明阳摸摸肚子。
“老赵,凯旋回京的大喜日子,能不能别一开口就破坏气氛?”
方妙妙坐在后面的马车里,掀起窗帘道:
“赵大人哪里是在破坏气氛。”
“他这是怕薛公子把接风宴吃空了,京城百姓又要闹粮荒呢。”
周围的随行差役听见,纷纷笑出了声。
薛明阳捂着胸口,满脸受伤。
“方姑娘,你跟老赵待久了,嘴皮子越来越不饶人了。”
“这叫什么?”
“夫唱妇随?”
赵文翰转过头。
“薛兄。”
“我闭嘴。”
薛明阳坐直身子,立刻摆出一副目不斜视的模样。
就在此时,一个捧着粗瓷茶碗的小姑娘从木栏下钻了出来。
她不过七八岁,手里的茶水晃个不停,却还是仰着脸往官道上跑。
“顾大人,这是我娘煮的枣茶!”
旁边战马受了惊,前蹄抬起半尺。
霍云一手压住缰绳,顾辞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将小姑娘扶到路旁。
茶碗里的水洒了大半,小姑娘看着湿透的袖口,小嘴扁了起来。
“茶没了……”
“还剩半碗。”
顾辞接过粗瓷碗,将剩下的枣茶饮尽,又把碗送回她手中。
“很好喝。”
“替我多谢你娘。”
小姑娘重新笑了起来。
“顾大人喜欢,我家里还有一锅呢!”
“不必送了。”
顾辞替她理好歪掉的发髻,转头看向街边百姓。
“诸位乡亲,心意顾某领了。”
“只是城门前车马众多,还有老人孩子,大家都往前挤,出了事便不好了。”
“劳烦诸位往后退三步,不要越过木栏。”
卖果子的汉子举起竹篮。
“顾大人,我们就是想看看您!”
“您放心,咱们肯定不往马蹄子底下钻!”
顾辞摇了摇头。
“方才那孩子若伤着,今日的喜事便要变成祸事。”
“诸位来迎,是看得起四部钦差队。”
“大家肯听劝,平平安安回家,才算真正给朝廷面子。”
守城校尉赶紧接过话。
“都听见了吧?”
“往后退,谁也不许挤!”
人群很快退到木栏之后,前排百姓还自发牵起麻绳,将几个孩子护在里面。
顾辞重新登上马车,朝两侧拱手致意。
“顾大人,北边的蝗虫是不是真让鸭子吃光了?”
“京报上说,一百万只鸭子排着队下田,跟大军出征一样,是真的吗?”
“那飞天雪花酥还有没有?”
“我家酒楼愿意出八十文一斤!”
薛明阳听到这话,立刻来了精神。
他掀开车帘,伸出半个身子。
“八十文?”
“前些日子保定府抓干净的时候,你们怎么不早去?”
“如今别说八十文,八百文也没货了!”
那酒楼掌柜一脸遗憾。
“薛大人,听说您是户部的,能不能想办法匀一些?”
薛明阳板起面孔。
“本官管的是钱粮账册,不管虫子买卖。”
“你去得晚,没抢到,这叫商机判断失误。”
“下回遇到好买卖,记得先看《大奉京报》,莫等别人吃上肉了,你才拿着碗往前冲。”
酒楼掌柜连连点头。
“薛大人教训得是。”
旁边有人认出了薛明阳。
“这不是那位写《咏棉》的棉花诗人吗?”
“还真是!”
“薛大人,我家铺子新到了一批松江细棉,您有空来看看啊!”
“只要您再写一首诗,价钱随便开!”
薛明阳脸上的官威没撑过三个呼吸,赶紧缩回车厢。
傅青霄笑得肩膀发抖。
“薛兄如今也是帝京名人。”
“顾兄出门有人送茶,你出门有人送棉花。”
“各有赛道,互不冲突。”
薛明阳摆摆手。
“别提了。”
“棉花诗人的名号算是焊在我身上了,甩都甩不掉。”
队伍穿过永定门,沿着朱雀大街继续向北。
两侧茶楼酒肆的窗户全部支起,商户、士子与各家女眷挤在楼上,争相打量走在朱红仪仗中央的少年钦差。
“顾大人比京报画像上还要年轻。”
“十七岁便敢领着四部官员出京治灾,这份胆量谁能比?”
“听说他在白云寺查出了八百多万两赃银,还挖出了三十万石粮食。”
“何止啊,草药灭蝗、水鸭吞虫、火台诱蝗,哪一个不是救命的法子?”
“我看顾国士便是天降的文曲星。”
这句话刚落下,顾辞抬起手,示意仪仗暂缓。
他面向道路两侧,声音顺着长街传开。
“诸位。”
“北直隶的秋粮能够保住,靠的是圣上乾纲独断,调集四部人手出京救灾。”
“靠的是刑部维持法纪,工部调度匠役水车,户部筹措钱粮,大理寺查清白云寺诸案。”
“更靠三十万民夫、七府官吏、江南鸭倌与千万百姓同心协力。”
“顾某只是奉旨办差,不敢独占这份功劳。”
人群安静片刻,头发花白的老人抬手喊道:
“朝廷的恩,咱们记着!”
“四部大人的功劳,咱们也记着!”
“可顾大人做过的事,谁也不能替您抹了!”
“对!”
“没有顾青天想出法子,俺们对着蝗虫磕头也磕不出一粒粮食!”
“顾大人不抢功是君子,咱们不能装糊涂!”
街边的呼声又响了起来。
“圣上万岁!”
“四部钦差辛苦了!”
“顾青天辛苦了!”
顾辞没有再劝,只能朝百姓深深一揖。
朱雀大街中段,袁少游带着陈良、罗承志与孙秉礼早已等候多时。
他身后还跟着十几名报馆伙计,每个人怀里都抱着一大捧开得正艳的新鲜红花。
袁少游捧着花,摇着折扇兴冲冲迎上前。
“顾爷爷,你们可算风风光光凯旋了!”
顾辞看着他身后的报馆伙计,有些无奈。
“袁兄,先把人撤了。”
“为啥?”
“街上已经够挤了,莫要再带人添乱。”
袁少游闻言,只好挥挥手。
“都散开,各自回报馆。”
“今日献花取消。”
顾辞看向同行众人。
“傅兄、江兄、薛兄,你们先随袁兄回国士馆。”
“这一路奔波,大家都没睡好,先回去歇着。”
“赵兄,你送方姑娘回府,也好让方大人安心。”
方妙妙眉眼弯弯。
“顾大人安排得周到。”
“赵大人,你送不送呀?”
赵文翰轻咳一声。
“方大人将你交给钦差行辕,我自该将你平安送回府上。”
“只是公事?”
“也是朋友之义。”
“这还差不多。”
和众人拱手告别,顾辞带着霍云前往礼部。
沿途秋风微凉,街道两侧的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
马车行至礼部衙署门前停稳。
朱红大门台阶下方,一名身着从七品官袍的年轻官员快步迎来。
“下官礼部仪制司主事贺谦,奉齐大人之命在此相迎。”
“顾大人一路辛苦。”
顾辞抬手虚扶。
“有劳贺主事。”
“霍兄,将文书箱取下来。”
霍云领命上前,轻轻一提,便将车后两口沉甸甸的朱漆红木文书箱稳稳抱起。
贺谦引路在前。
“齐大人与温大人正在崇礼阁看公文,顾大人随下官来。”
穿过礼部前堂,来到崇礼阁门外,贺谦轻轻叩响门扇。
“回大人,顾钦差已带到。”
“快请进。”
顾辞迈步走入房内。
宽大的紫檀木长案后,齐元敬身着从三品云雁绯袍端坐其上,面容清癯。
身侧坐着的是礼部仪制司郎中温廷瑞。
顾辞整理衣袍,上前行礼。
“下官顾辞,拜见齐大人、温大人。”
“此趟奉旨督办的北直隶七府治蝗,差事已毕,特来礼部缴还钦差关防与行辕总册。”
霍云将两口文书箱轻放在堂前地面,退至门外肃立。
齐元敬打量着眼前的少年,眼中掠过温和笑意。
“顾寺丞免礼。”
“去岁河南府一别,你我大半年未见,见你安然归京,本官心中甚慰。”
顾辞起身后道:
“齐大人昔日提携之恩,学生铭记于心。”
温廷瑞朗声开口:
“老齐,寒暄叙旧且先放一放,咱们先把规矩走了,免得耽误了公事。”
“贺主事,开箱验印。”
贺谦带着两名差役打开木箱,取出包在黄绫之中的铜铸关防和各州府驿站勘合,与礼部留档逐一比对。
“回二位大人,关防完好无损,沿途用印与行程日期严密对应,勘合无误。”
温廷瑞顺手翻开箱中总结的《北直隶七府治蝗始末度支总册》。
册页之上,全是用挺拔峭拔的瘦金体写成。
从白云寺查抄的现银起底,到水鸭调运、草药熬制、三十万民夫工钱发放与飞蝗收购存根。
全部列成了清晰明了的网格总表。
每一笔银钱出入,皆附有经手算吏、工匠领头与地方推官的三方画押。
温廷瑞翻看数页,眼中满是惊叹。
“妙啊。”
“这般条分缕析的列账法门,账目清晰可见,连户部那些老账房也挑不出毛病来。”
温廷瑞看向齐元敬,忍不住感慨:
“老齐,裴公欣赏之人,果然出色。”
“此前裴公在尚书房数次提及顾寺丞胸罗锦绣、兼通庶务,我只当是裴公抬爱后辈,顺带着顾念令郎的同窗之谊。”
“今日见到这治蝗底册,方知所言非虚。”
“面对百年难见的蝗灾,既能用出水鸭吞虫、火台诱蝗的奇策,又能把数十万两账目理得如同清水见底。”
“顾寺丞这份本事,当真让人折服。”
齐元敬嘴角勾起。
“他在河南秋闱与鹿鸣宴时,本官便知他有悬壶济世之才。”
“如今这场大灾,算是真正落到了实处。”
齐元敬走上前,拍了拍顾辞的肩膀。
“裴公在内阁议事,临行前特意交代,待你交接差事后,代他向你道一声辛苦。”
“朝中原本有些人等着看你的笑话,如今北直隶秋粮保住,民心安定,这份实绩谁也动摇不得。”
顾辞拱手道:
“谢裴公与二位大人关怀。”
贺谦将写好的交接回执奉上,齐元敬提笔落印,递还给顾辞。
“关防与账册交接完毕。”
“公事办完了,私下里,老夫多问一句,北地风大,身子可好?”
顾辞接过回执收入袖中,浅浅笑笑。
“随行带了厚衣,一切安好。”
齐元敬满意地点点头。
“回去好好歇上两日。”
“明年的会试,老夫与裴公都在太和殿前,等着看你再拔头筹。”
顾辞再次长揖。
“下官告退。”
走出礼部衙署大门,午后阳光正好洒在青石阶上。
霍云牵来马车。
“公子,现在回国士馆?”
顾辞望向安喜门方向,唇角扬起。
“嗯。”
“也该尝尝佟叔留的好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