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兰府。
大奶奶瓜尔佳氏上前一步,横臂拦住了去路,冷着脸道。
“你就这么走了?当真是不孝至极!”
纳兰昭宁顿住脚步,回眸冷冷地看她一眼,语气平静却透着讥讽。
“嫂嫂不是说额娘病重,可我刚才去请安,瞧着额娘面色红润,好好的坐在罗汉床上。如今既然她身子无恙,我自然该回去了。”
“谁说额娘没病?额娘那是心病!”
瓜尔佳氏拔高了音量,理直气壮地指责。
“你哥哥在任上苦熬,就因为没有银钱给上官打点送礼,迟迟不得升迁!额娘为此日夜忧心,你做妹妹的手里握着金山银山,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一点忙都不帮吗?”
昭宁听罢,忍不住冷笑出声。
原来这才是今日叫她回府的真实目的。
她不欲再与这贪婪之人多言,转身便要往外走。
“拦住她!”
瓜尔佳氏厉喝一声。
话音刚落,前院呼啦啦涌出一排身强力壮的婆子,如铁桶般死死堵住了抄手游廊的去路。
昭宁脚步一顿,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盯着瓜尔佳氏。
“嫂嫂今日摆出这般阵仗,若是打量着我如今新寡,失了庇护便好欺负,那可是打错了主意!”
她面上虽然强硬,心底却懊恼不已。
今日当真是大意了,以为回母家只需应付几句便罢,谁知竟是个明火执仗的局。
眼下敌众我寡,还得多拖延些时间,等年府留下的护卫察觉不对劲,来纳兰家寻她才行。
瓜尔佳氏却露出极为不屑的神情,上前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昭宁啊,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如今死了男人,往后还不都得靠着咱们纳兰家做依靠?你死守着手里那点钱有什么用?”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瓜尔佳氏突然嗤笑出声,眼神里满是鄙夷,阴阳怪气地嘲讽道。
“难不成……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你一个低贱的外室,别人不过是贪图新鲜玩玩而已,你还真指望着皇上能出宫来为你做主不成?”
她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贪婪的精光,又紧逼着说道。
“既然话说到这份上,你也该把你手里的那些铺子、田产都补偿给纳兰府!”
“我们纳兰家历代簪缨,清清白白,可从没出过你这样自甘下贱、败坏门风的女儿!”
“如今我出去和别的诰命夫人喝茶聊天,都觉得抬不起头、丢人现眼!”
一直在昭宁身侧的婢女扶月再也听不下去了,猛地站出来挡在昭宁身前,怒斥道。
“大奶奶未免太过分了!我家主子刚刚丧夫,您作为嫡亲的娘家人,不安慰也就罢了,竟还在这儿趁火打劫!”
“何况坊间那些长舌妇的无稽传言,您身为当家主母,如何能信口雌黄地拿来污蔑自家人!”
瓜尔佳氏扫了扶月一眼,冷冷一笑。
“放肆!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贱婢,也配来质问我?”
说完她猛地一抬手,身后两个粗使婆子立刻如狼似虎地上前,一把揪住扶月的头发,直接将她狠狠压得跪在青石板上。
“住手!”
昭宁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眼中闪过极冷的寒色,一字一句道。
“我的东西,都是当年出阁时,祖母用她的私房嫁妆单独赠予我的!我没有多拿纳兰府公中半分银钱,这世间,也从没有娘家强夺出嫁女子嫁妆的道理!”
听到“祖母的嫁妆”,瓜尔佳氏脸上的嫉妒之色再也掩饰不住,面容扭曲。
“祖母的东西,自然也是纳兰家的东西!你不过是个外嫁女,你一个人手里的财产,竟然要比如今整个纳兰府的公中还要多!我今日替公中拿一些回来,那是天经地义!”
纳兰昭宁紧绷着脸,深吸一口气,还是试图与她讲道理。
毕竟今日只有她和扶月两个人来了纳兰家,若是万一彻底撕破脸,瓜尔佳氏对自己直接动用武力,吃亏的还是自己。
“我当年的嫁妆虽多,但比起纳兰家那时的家产也是远远不及的。”
昭宁强压着怒火,冷声道。
“那些铺子,也是经过我这么多年苦心经营,才有了如今的规模。嫂嫂今日,是欺我孤儿寡母无人作主,定要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强抢了吗?”
“强抢又如何?”
瓜尔佳氏脸色狰狞,冷哼一声。
“你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人,哪里来的这么大本事经营?还不知道是当年那个偏心的老太婆私下偷偷塞了多少地契给你!今日,你也该连本带利地还回来了!”
见昭宁脸色难看,瓜尔佳氏以为她怕了,得意地笑了起来,语气放缓了几分,带着虚伪的安抚。
“你放心,好妹妹。只要你乖乖听话,亲笔手书一封信,叫你手底下的人将商铺的契书和银票原封不动地送过来,我自然不会真的对你动粗的。”
她话音刚落,便使了个眼色,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立刻一拥而上,想要将昭宁强行架住,逼她去写信。
昭宁猛地转头看向门口,只见府门近在咫尺,却不知何时又被几个婆子死死堵住。
她心头涌起一阵绝望,随之而来的是心底愤恨。
嫂嫂今日敢如此明目张胆地设局,只怕也是得了哥哥和额娘的默认。
只怕他们一家子早就想这么做了,从前只是忌惮年羹尧的权势不敢动手,可如今……自己新寡,他们便露出了獠牙。
昭宁死死咬着牙,她清楚自己如今处境不同以往,可她更明白,今日若是妥协退让,只怕要被这群吸血的豺狼吃干抹净,到时候自己和孩子连一丝立足的根本都不剩。
昭宁在心底快速盘算着,若是能撑过今天,是不是干脆将自己手里的一半产业献给怡亲王府,以此来换取庇护与平安?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紧闭的府门外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哎哟,公公您稍等会,府里如今有要事,不见客……”
“放肆!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叫咱家在门外干等?咱家手里可是捧着圣旨的!还不快叫你家主人滚出来接旨!”
“这……这……”
守在门内的那个婆子显然没见过这等阵仗,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可想起大奶奶的死命令,身子还是僵硬地挡在门口不敢挪动。
院内的瓜尔佳氏刚听到门口的喧哗,还没等她听清楚外头说的是什么,就听见“砰”的一声闷响,府门被猛地推开。
只见门口几个穿着御前侍卫服饰的带刀侍卫大步跨入,对待那些堵在门口的婆子没有丝毫留手,直接粗暴地推开。
几个婆子瞬间如同滚地葫芦一般歪倒在地上,一个个捂着腰腿“哎哟哎哟”地惨叫起来。
瓜尔佳氏脸上闪过一丝怒色,还以为是昭宁留在府外的下人强闯进来了,刚想端起主母的架子厉声呵斥,却见侍卫分列两旁,门口缓缓走入一个穿着宝蓝色太监总管服饰的人。
苏培盛手持拂尘,对着瓜尔佳氏似笑非笑地拖长了音调。
“纳兰家好大的本事啊,连皇上的圣旨,竟也敢阻拦不成?”
瓜尔佳氏脸上的怒容瞬间僵在了原地,仿佛被人抽干了血一般,脸色突然煞白起来。
“圣,圣旨?”
她自从嫁进纳兰家,纳兰府就因为当年纳兰老大人在朝堂上站错了队,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了,门庭十分冷落。
这么多年来,她连宫里太监的脸都没见过几次,更别提见什么圣旨了。
此时她心中骇浪翻滚,恐惧瞬间蔓延全身,对地上那几个敢拦路的婆子简直恨得牙痒痒,心中直骂蠢货。
但此时,她还是强撑着发软的双腿,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这位公公言重了……妇道人家没见过世面,绝不是有意要阻拦天威的。”
瓜尔佳氏偷眼打量着对面那一排肃立的带刀侍卫,再看看眼前这位面无表情、气度从容的太监。
虽说她不认识苏培盛,可这通身的气派和能调动御前侍卫的权力,让她立刻断定这绝对是个惹不起的大人物。
她颤颤巍巍地咽了口唾沫,脑海中飞速运转。
皇上怎么会突然下旨?
想了想,她得出一个结论,定是宫里的贵人们知道了自己这个不要脸的小姑子狐媚勾引皇上,惹怒了天颜,这是要下旨惩治她了!
将心比心,若是外头有什么不三不四的女人和自家夫君牵扯不清,她和婆母也绝对容不下。
至于皇上要下旨迎昭宁入宫的可能,瓜尔佳氏下意识就给忽略了。
怎么可能呢?纳兰昭宁是个沾了晦气的刚刚丧夫之人,年纪也不小了,又不是什么娇艳欲滴的黄花大闺女。
紫禁城那可是天下最尊贵的地方,她一个残花败柳,如何能名正言顺地踏入?
想到这里,瓜尔佳氏生怕纳兰家被昭宁牵连,急忙向旁边退开一步,指着昭宁撇清关系。
“公公,这……纳兰昭宁就在这儿!你们若是宫里有什么差遣,或是她犯了什么罪过,您找她就好,这可全都是她一人的事,和我们纳兰府上下绝无半点干系啊!”
苏培盛闻言,眼神极为古怪地瞥了瓜尔佳氏一眼。
这是要急着和未来的贵人撇清关系?
他像看傻子一样看了瓜尔佳氏一眼,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默默把纳兰家今日这副嘴脸记在了心底。
这纳兰家,算是彻底走到头了。
不再理会跳梁小丑般的瓜尔佳氏,苏培盛立刻换上了一副春风化雨般的笑容,快步走到纳兰昭宁跟前,双手交叠,恭恭敬敬地打了个千儿。
“夫人,数日不见,您瞧着似乎清减了些,可是遇上了什么烦心事?”
苏培盛笑着攀谈,语气中透着十二分的熟稔与讨好。
昭宁却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淡淡地看着他,没有开口接话,眼神清冷。
“公公有话直说,不必拐弯抹角。”
面对这不冷不热的态度,苏培盛只能讪笑两声,缓解了一下尴尬。
他小心翼翼地从袖中请出那卷明黄色的圣旨,却没有立刻展开,而是先压低声音,试探性地打了个预防针。
“夫人,今日奴才是奉了万岁爷的命令,特来给您宣读圣旨的。”
说着,他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紧紧盯着昭宁的面庞,企图从她的神情变化中,探出点昭宁此刻的态度。
此时他心里也是七上八下。
以万岁爷的心意,就算纳兰夫人性子倔,当场抗旨了,也不会动她分毫。
可若是纳兰夫人真的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拒不接旨,到时候,下不来台的可就是万岁爷了!
他这个做奴才的,起码得先探探口风。
若是夫人抵触,大不了找个人少清静的地方再宣读。
想到这,苏培盛有些牙疼。
毕竟,皇上的脸面,也不能说丢就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