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联驻华大使鲍格莫洛夫是个高个子中年人,戴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俄语和中文都流利。他到任中国已经好几年了,他坐在车里,看着窗外南京的街景。
街道比几个月前整洁了一些,店铺开了不少,行人神色也从容了些。仗打到现在,南京城还没有被战火波及,但是穿军装的人越来越多,卖报的报童喊着“号外号外”,不知道又在喊什么好消息。
车停在国民政府外交部大楼门口。鲍格莫洛夫整了整衣领,下了车。外交部的官员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客客气气地把他迎进去。会议室不大,长桌两边坐了几个人。国民政府外交部长王宠惠坐在主位,旁边是军政部的代表,还有几个秘书。茶水端上来,茶杯冒着热气。双方寒暄了几句,鲍格莫洛夫直奔主题。
“王部长,我这次来,是代表苏联政府,向贵国提出援助方案。”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了过去。“这是初步的方案。包括军事物资、技术人员、以及一部分空中支援。”他顿了顿,“我们的援助,是真心实意的。苏联人民对中国人民的抗战事业,抱有极大的同情。”
王宠惠接过文件,没有翻开,放在手边,脸上带着惯常的微笑。“感谢苏联政府的支持。我们一直欢迎国际援助,特别是来自友好邻邦的帮助。这份方案,我们会认真研究。”他的语气客气,但不急着表态。
鲍格莫洛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另外,我还有一个个人请求。”他的语气不急不慢,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我们希望,能见一见独立第一师的师长,李来福将军。”
王宠惠的眉头动了一下,很快恢复如常。“李师长目前在前线,江阴一带。战事繁忙,恐怕不方便离开驻地。”他的语气依然客气。
“我理解。”鲍格莫洛夫点了点头。“前线将领确实公务繁忙。但苏联政府特别关注独立第一师的作战情况。
我们的军事观察员提交的报告显示,这支部队在多次战役中都发挥了关键作用。”他停了停,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
“苏联政府认为,独立第一师是目前中国战场上最有战斗力的部队之一。如果我们的援助能够有效支持这样的部队,效果会更好。
因此,我想亲自见一见李师长,了解一下前线的情况,也了解一下独立第一师的实际需求。”
王宠惠沉默了片刻,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但眼底的神色在飞快转动。“这件事,我需要请示一下。李师长虽然是前线将领,但他的调动和安排,也需要经过最高层的同意。”他说得很委婉。
鲍格莫洛夫点了点头。“这是自然。我等贵方的回复。”
鲍格莫洛夫一走,王宠惠就拿起电话,摇到了官邸。
“大队长,苏联大使鲍格莫洛夫来了。谈了援助的事。”他把鲍格莫洛夫的条件简单说了一遍,又加了一句。“另外,他想见李来福。”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大队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听不出喜怒。“他要见来福?为什么?”
“他说是了解前线情况,想听听独立第一师的实际需求。但从他的语气看,可能不只是了解情况。
苏联人对独立第一师很感兴趣。他们的军事观察员提交的报告里,对独立第一师的评价很高。”王宠惠斟酌着措辞。“大使的意思,可能是想建立直接的联系。”
大队长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直接的联系?他想绕过我们跟来福谈?”
“有这个可能。”
那就让他去,来福那边没问题的。
好的,王宠惠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李来福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江阴的指挥所里看地图。虎子走进来,把电报放在桌上,说南京来的,大队长转的。
李来福拿起电报,看了一遍,放下。“苏联大使想见我?为了什么?”
虎子摇摇头。“电报上没说。只说苏联大使鲍格莫洛夫已经正式跟外交部接洽,提出了援助方案,同时要求见您。”
李来福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吐出来。“看来是看中我这一亩三分地了。”他笑了笑。
“行,见就见。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让南京安排时间吧。但有一条,要见就来江阴见我。让我回南京去见他,我没那个闲工夫。”
虎子应了一声,把电报收好,出去了。
李来福一个人站在沙盘前,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小旗子。苏联人要见他,说明苏联人对他的部队有兴趣。
有兴趣,就有筹码。有筹码,就有好处。他不排斥苏联人。只要能给枪给炮给飞机,谁来他都欢迎。怕的是给不了东西,还来指手画脚。
窗外,江阴的方向炮声已经停了。但远处的天际线上,还能看见依稀的火光。李来福转过身,又站到了沙盘前。苏联人要来了,见面的时候聊什么,他得提前想好。
鲍格莫洛夫在南京的旅馆里等着,等了三天。第四天早上,外交部的人来了,说大队长同意了,但他要去江阴见李来福。李来福在前线,不方便回南京。
鲍格莫洛夫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可以。我去江阴。”
他没有犹豫。他在中国待了好几年,见过不少中国将领,但像李来福这样的人物,他还没见过。一个前线的师长,能得到斯大林本人的关注,这在中国战场上绝无仅有。他必须去见这个人,亲眼看看,亲口聊聊。
他让秘书订了车,准备了两天的干粮,还带了一个翻译。车往东开,出了南京,过了镇江,一路颠簸。路两边是收割后的田野,偶尔能看见几座被炮火摧毁的村庄,断壁残垣,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萧瑟。鲍格莫洛夫靠在座位上,闭着眼,想着见面时该说什么。
李来福在江阴的指挥所里等着。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军装,胡子刮了,头发也梳了。虎子说师座您今天看着精神。李来福说废话,见外国人,不能丢人。他站在门口,看着远处尘土飞扬的路上,一辆黑色轿车正缓缓驶来。
车停了。鲍格莫洛夫下了车,整了整衣领,朝李来福走来。李来福迎上去,伸出了手。
“鲍格莫洛夫先生,欢迎来到江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