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明哥，差不多该走了。”
林薇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她已经换了一身衣服，脸上也补了淡妆，看不出半点疲惫。
小兰跟在她身后，双手绞着衣角，显得有些紧张。
张景明站起身，把那些资料随手放在一边：“走吧。”
很快，三人上车，沿着乡间公路往镇上去。
景色不错，但车里的三个人都没什么心情欣赏。
“对了，一直没细问，刘彪他家在这儿势力很大？”
“何止是大，说的好像你不是本地人一样！”
“我那会可不懂这些，只知道学校里同学都怕他。”
看林薇轻笑一声调侃，张景明摇摇头，表示自己确实不知道这其中意味。
他当时的年纪，怎么可能懂这么复杂的人情世故？
林薇看他表情不似作伪，面色一肃，认真开口解释道：“刘家是这儿的大姓，枝繁叶茂。”
“刘彪他爹是现在的村支书，几个叔伯要么在镇上任职，要么自己开了厂子。”
“他们家在这一亩三分地上，说话比谁都好使。”
“在这种小地方，宗亲关系比什么政策规定都管用。”
“谁家人多，谁拳头硬，谁就有理。”
“那……就没有能跟他们家拜拜手腕的？”张景明皱皱眉头，继续问道。
“有啊，怎么没有。”林薇调整了一下安全带，“镇东头赵家，以前也挺横，跟刘家争地争水源，闹过不少矛盾。不过这些年好像被刘家压过一头了，但底子还在。两家明里暗里较着劲呢。”
张景明心里一动。
分化、制衡，这一套他太熟了。
在开发区对付赵海波和王宏发，用的也是类似的思路。
没想到在这最讲宗亲乡土的地方，底层逻辑竟然也没差太多。
敌人的敌人，就算不能是朋友，至少也能提供点帮助！
“你有赵家那边，说得上话的人的联系方式吗？”
林薇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明白了他的意图：“有是有……赵家现在的当家人叫赵德柱，论起来我还得叫他一声表叔。不过景明哥，你真要……”
“给我号码。”
看张景明笃定，林薇没再多说，从手机里翻出号码报给了他。
张景明直接用车载蓝牙拨了过去，顺手按了录音键。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喂？哪位？”
“是赵叔吗？我是张景明，林薇的朋友，在市里工作。”
“不认识，有啥事？”
电话那头明显沉默了一下，良久，直接硬邦邦回了一句。
林薇也在一旁翻了翻白眼，自己在宏远小有名气不错，但还没到老家这边都要巴结的地步！
她本来又不是什么大家族出来的，自己名字在这怎么会好使！
“赵叔，我想了解点八年前绿能生态园征地时候的事，听说当时闹得不太愉快？”
“哼，陈年老账了，提它干啥？”
“确实是老账，我听说刘家在里面得了不少好处，硬是把补偿价压了下去，让不少乡亲吃了亏？”
这话似乎戳到了对方的痛处，电话那头的呼吸声重了些，但依旧没接话。
谁知道这电话是不是别有用心来试探的？
张景明也知道他的顾虑，自顾自继续开口道：“我现在正在查，如果赵叔您这边能提供当年的一些凭证，或许情况会不一样。”
“你到底是干啥的？空口白牙的，我凭啥信你？”
“我是市里派下来专项督查组的副组长，专门负责清查开发区及其关联的历史遗留问题。”
看对方语气有些松动，张景明也不藏着掖着，直接亮出了身份。
现在可不是什么装神弄鬼的时候，对方好歹也是有点本事的大宗族，至少得有个对等谈判的地位！
“如果对我的身份有疑问，您可以稍后去打听。”
“我下来走访虽然没有大张旗鼓，但是在职人员肯定是能查到的！”
“晚上我和刘彪有个饭局，大概九点结束，如果赵叔方便，九点后我们可以见面详聊，地方您定。”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张景明也不催。
他知道，对方正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所谓的基层自治，在某些地方早就变了味，成了宗族势力的角力场。
上面政策再好，落到这里，也得先过他们这一关。
他跟赵德柱眼下至少明面上看起来，有共同的敌人刘家。
要是对方这个本地势力愿意跟自己合作，那一切都会顺畅不少！
过了好一会儿，赵德柱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镇子往北有个废弃的砖窑厂，九点半，要是你能甩开刘彪那小子，就到那儿碰头。”
“好，一言为定。”
张景明脸色一喜，也不废话，直接应了下来。
成了！
挂了电话，林薇和小兰都瞪大了眼睛看着他，显然被他刚才那通单刀直入的电话惊到了。
“景明哥……你这就……约好了？”
“嗯。总得试试别的路子。”
张景明淡淡应了一声，心里也没底。
赵德柱显然不是易与之辈，合作的基础极其脆弱。
但眼下，任何可能都不能放过。
刘彪明摆着有所图谋，自己不能赌他一定是个傻子。
万一饭局刘彪不见兔子不撒鹰，自己还是有两手准备的好！
林薇眼神复杂，最终只是轻叹口气：“那个砖窑厂挺偏的，晚上得小心点。”
三人一路无话，车子很快开到了镇上的“如意饭庄”。
说是饭庄，其实就是个装修好点的大排档，远远就看见那辆扎眼的路虎已经停在那儿了。
刘彪正靠在车边抽烟，旁边还围着几个年轻人。
看见他们的车，刘彪立刻扔掉烟头，咧着嘴迎了上来，目光直接黏在林薇和小兰身上。
“哎呀！可算来了！两位美女，等得我花都谢了！”
他完全无视了驾驶座上的张景明，伸手就想帮林薇拉车门。
林薇自己推门下车，巧妙地避开了他的手：“彪哥太客气了，还亲自在外面等。”
“应该的应该的！为美女服务嘛！”
“包间都订好了，最好的那间！菜也点好了，都是硬菜！今晚必须吃好喝好！”
“张兄弟也来了？快里边请里边请！”
张景明面无表情地点头锁车。跟在刘彪那身后，大步进了饭庄。
他倒要看看，这顿鸿门宴，到底能唱出什么戏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