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陆瞻,反应倒是挺快的。”
大内,御府。
透过摇曳的烛火,赵忠盯着所持密报,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能在如此变幻时局下,不被形势所裹挟,相反懂得借势,找寻一条对赈济有利的路,这份机敏,这份果决,倒是不输于朝中的一些公卿啊。”
“督主,此人虽有些手段,可终究根基太浅。”身旁的心腹听后,却露出几分耐人寻味的神色来。
“标下不是说,此人找寻的路有错,可裴延也好,萧策也罢,那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
“仅靠这样的筹码,就像叫京兆府、中尉顶着压力,尤其是变相去给他们背书,只怕此事很难促成啊。”
“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
赵忠将密报置于烛火上,密报被火舌迅速引燃,感受到袭来的热意,赵忠却面无表情的开口。
“但博弈的精髓,从不在筹码有多少,而在于对人心与时机的把控,在这点上,陆瞻或许年轻,但未必就输于裴延他们。”
“别忘了,在这盘大棋下,裴延、萧策所处位置是不凡,但依旧难改他们也为棋子的本质。”
“督主的意思是……”
那人似想到了什么,神色有所变化。
“咱家什么意思,于当下之局来讲不重要。”
赵忠伸手打断,那双眼眸透着几分深邃,“重要的是在这变幻局势下,陆瞻与裴延他们是处于一线的。”
“根基浅薄确为陆瞻的劣势,但同样是他最大的优势,别忘了,受京畿生乱的影响,大批灾民已将陆瞻视为唯一指望,人心中都是有一杆秤的,都是能掂量出轻重与好坏的。”
“在这点上,裴延萧策因为先前算计太多,别看一个是京兆尹,一个是中尉,反倒是不被这些灾民所信的。”
“民意这东西,看起来虚无缥缈的,在很多时候是极易被人忽略,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在一些特定时候,这是能发挥出奇效的。”
“督主认为他们会听从陆瞻的策略?”
那人听后,压着心头的起伏,有些惊疑的开口。
“不然呢?”
赵忠反问道。
“这……”
那人一时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是,裴延所出裴氏,的确是名门望族,萧策则是勋贵出身,这根底是浑厚的,但也要看跟谁比了。”
赵忠撩了撩袍袖,继续道:“若是跟陆瞻他们比较,那没什么好说的,真想捏死陆瞻,那就跟捏死一只蝼蚁般那样容易。”
“但跟两宫去比,跟政事堂那几位比,跟余下辅佐诸臣比,裴延与萧策就差点意思了,倒不是说家境如何,而是手中的权柄,这是他们天然的短板。”
“就过去那段时日,裴延也好,萧策也罢,私底下做的那些事情,你不会真的以为没有人察觉到吧?”
“野心这东西,对野心家来讲,是最为敏感的,谁有谁没有,那是一眼都能瞧出来了的。”
“所以督主的意思,是有人会趁此势将二人拉下马?”那人听后,立时就知道其中利害,声音不由得低了几分。
“这是必然的事情。”
赵忠露出似笑非笑之意,“京畿多地生出民乱,权力中枢就闹出令出多门的闹剧,他们想要的是什么?不就是对京畿治下的掌控吗?”
“京兆府是什么地方?那是大夏核心的核心,换做是谁,会让这等重要之地,交给心思缜密且活泛之辈,而不是自己信任的人呢?”
“照此形势来看,有求于人的非但不是陆瞻,相反是处于高位的裴延萧策,如果他们不想被人算计,那他们就必须要博取声望,获取部分民意支持,只有这样,有些人在动手时才会有所顾忌。”
那人直到此刻,才露出恍然之色。
不同的角度去看待一件事情,的确是会有截然不同的结论。
而赵忠所提供的视角,恰恰是很多人容易忽略的。
从态势上来讲,陆瞻是最弱势的,除了靠颁售债券所得银钱外,他几乎没有可以倚仗的,但话说回来,因为形势的突变,起初不被各方在意的灾民,反倒成了陆瞻最大的优势,而这一切离不开陆瞻先前做的种种。
不说别的。
眼下涌在上京城的灾民,反倒成了各方的烫手山芋,驱散不得,也杀不得,不管是干哪一种,都是会激起京畿更大动荡的。
而且面对京畿动荡时局,如果有受波及的无辜者,而逃向上京城一带避难,还必须要接纳安置,否则便是将人往死路上逼,届时民怨沸腾,谁担得起这祸.国殃民的罪名?
这即便是两宫都不敢摆在明面上的。
“不聊这些了。”
短暂沉默后,赵忠转过身,对那人说道:“去,让人盯着裴、萧两府的动静,尤其是他们与那些人的私下往来。”
“过几日,将先前汇总的,一并送到陆瞻那里,不要说是御府送去的,就说是奉陛下旨意送的。”
“另外…从密库支出一百万银票,一并送到陆瞻手里,既然此人如此有胆魄,又能为陛下分忧,那就不能让他独自去承受这些。”
“督主,这是不是太多了?”
那人听后,有些心惊的开口。
赵忠瞥了他一眼,神色平淡:“多吗?跟那些魑魅魍魉贪墨的,根本就不值一提,这是在救大夏子民,更是在护大夏元气,就这咱家还觉得少呢。”
那人不再说话。
“去吧。”
赵忠摆摆手道。
“是。”
那人低首应道。
‘一定要撑住啊,别叫咱家失望。’
对那人的离去,赵忠并未在意,他此刻所在意的,是陆瞻一行之后的表现,毕竟在这大局之中,陆瞻走了条超出很多人预料的路。
但也是这样,才让那些自诩棋手的人,不得不重新审视这盘残局。
起初对陆瞻,赵忠是不太重视的,虽说其初入仕途时,的确是有闪光点,但为人太过耿直了,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之上,耿直往往意味着短命,可随着了解的深入,赵忠却发觉此人有很多不一样的品质。
譬如那份在绝境中仍能保持清醒的定力,面对凶险时所表现得担当,以及那份敢于打破常规的魄力,当这些汇聚到一人身上,那就不那样简单了。
也是如此,让赵忠对暮天子愈发好奇,这位爷到底瞒着多少人,藏了多少底牌啊,毕竟永昌一朝是什么状况,他赵忠比谁都清楚,亦是这样,才让赵忠做了很多事,这为的就是能让那件事延续下去,而不是让一些人为了一己私欲,将他筹谋许久的事毁于一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