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月啪的一下合上了手中的账本。
“谁?天子脚下,竟敢夜闯民宅!”
她一边说话,转过头,目光落在内室敞开的帷帐边上。
一个男人,竟坐在她床沿。
那人一身暗蓝常服,袖口卷着,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手边搁着一坛酒和两只新瓷杯。
像回自己家一样。
怜月把账本往桌上一拍,忍不住扶额。
“苏怀安。”
“小人在。”
“你是如何进来的?”
“后院那棵枣树不高,旁边墙头也不高。”
“堂堂永王府二爷,竟然翻人墙头?你知不知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知道,戌时三刻。”他从坛子里倒出半杯酒推到床头小几上,“尝尝这个,西北贡来的青稞酒,今天刚到京城,只有三坛。”
怜月站在桌边没动。
她深呼一口气,走过去把那杯酒端起来闻了一下。
确实香。
她忍了忍嘴馋,又放下了。
“有事说事,说完就走。”
苏怀安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坐下说。”
“你倒是自在,我站着说。”
苏怀安看了她一眼,也没勉强,自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我想了很久,你说的话我都听进去了,不是来逼你嫁的。”
怜月挑了下眉没接话。
“但有件事我要说清楚。”他放下酒杯,抬起头看她,烛光把他的轮廓映得柔和了几分,“当年共感还在的时候,你我之间经历的那些,你记不记得。”
怜月的背脊绷紧了一点。
“记得又怎样。”
“那回中了合欢散。”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着谁,“你用冰片度到我嘴里压药效,那个味道我久久不忘,梦里都是。”
“苏怀安。”
“每一回共感传过来的触觉,你知道是什么滋味吗。”他没让她打断,声音里裹着酒意和什么别的东西,“喂奶的时候胸口发胀,月事来了腹里绞痛,你挠痒我跟着痒,你碰到热水我跟着烫。”
“那段日子像跟你住在一个身体里。”
怜月的指尖攥紧了袖口。
“你那天说不嫁人,我听明白了。”苏怀安站起来了,走到她面前一步远的地方停住,“我不求你嫁。”
“听明白了便好,你今夜到此,还想说什么?”怜月退了半步。
苏怀安斜斜的往床沿上靠了一下。
“我是来毛遂自荐的。”
他的声音沙了一截,酒意把他惯常的清冷矜持泡得稀烂。
“哪怕无名无分,哪怕做你养的一条狗,我也认。这辈子我没法再对第二个人有这种感觉了,你把共感解了,可我脑子里解不了。”
怜月盯着他。
面前这个人比她高大半个头,平日里是满京城都要给三分薄面的永王府二爷,朝堂上算计人心的冷面谋士。
这会儿微微红着脸站在她卧房里,说的话一句比一句没出息,这该死的,什么叫养的一条狗。
她心里那根弦绷着,不知道为何,嘴角都快翘了起来。
“二爷,你喝多了。”她听见自己说。
“没多。”苏怀安往前迈了半步,酒气和他身上常年带着的松墨味一起扑过来,“我从来没多过。”
他的手伸过来,指尖碰上了她垂在身侧的手背,轻轻扣住了她的手腕,然后把她的掌心按在了自己胸口。
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心跳撞到她手心里来,又快又重。
“你摸。”他低着头看她,嗓子都哑了,“这是我自己的心,只为你而跳。”
怜月的耳朵根烧了起来。
她用力想抽手,他的指头扣着不放,不用劲但很缠人。
“苏怀安你放手。”
“你脸红了。”
“这屋里闷的!”
“怜月娘子。”
他极少叫她的名字,平日里不是柳氏就是柳奶娘,正经场合才叫一声柳大人。
这四个字被他含着酒气送到她面前,带着点低低的、几乎可以说是讨好的味道。
怜月的手还按在他胸口上,心跳从他那边传过来,一下接一下,比她自己的还乱。
她抬脚往后退。
背抵上了窗框。
退无可退。
苏怀安跟了过来,撑着窗框两边,把她整个人圈在中间,没碰她,只是低下头凑到她耳侧。
“你要是真不喜欢我,现在就把我推开。”
他的气息擦过她的耳廓,温热又带着酒味。
“我数三下,你推不推。”
怜月的指尖扣住了窗台边缘,指节发白。
她确实应该推。
脑子里那个清醒的自己在喊,推开他,把人赶出去,关窗落闩,明天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她的手没动。
“一。”
苏怀安的声音贴着她的鬓角滑下来,气流扫过她的颈侧。
“二。”
怜月的呼吸急促了,胸口起伏得厉害,那层素白丝衣薄得什么都遮不住。
“三。”
她没推。
苏怀安的手从窗框上收回来,落在她腰侧,隔着衣料,掌心滚烫。
“怜月。”他又叫了一遍,额头抵上了她的鬓角,鼻尖蹭过她的颧骨,声音碎得不成样子,“你不推我,我就当你应了。”
“我没应。”怜月的嗓子发紧,话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只是……懒得跟醉鬼计较。”
“那你容我再近一些。”
他没等她回答,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拢进了怀里。
不是抱,是圈,下巴搁在她头顶,胸膛贴着她的额头,酒气和松墨味从四面八方把她裹住了。
怜月被箍得动弹不得,脸埋在他胸口的衣料里,心跳隔着两层布帛撞过来,不知道是他的还是自己的。
“你身上什么味道。”她闷声说了句。
“青稞酒。”
“不是酒,另一个。”
“松墨,书房里熏的。”
“不是那个。”怜月吸了一下鼻子,“甜的。”
苏怀安愣了一拍,低下头凑到她耳朵边。
“桂花糕,来之前刚从蒸笼里拿的,我知道你喜欢。”
他的唇擦过她的耳垂,不是亲,是碰,像在试探一个边界。
“苏怀安。”
“嗯。”
“不然我们到内间吧,站在这里也是无趣。”
“遵命,我的怜月主子。”苏怀安的手臂收紧,将她横抱而起。
轻纱帐被他肩头拂开,烛火晃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了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