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路斗嘴,车子颠颠簸簸没多大工夫就进了陈家村。村口乘凉的村民见有皮卡开过来,都抻着脖子瞅,等看清开车的是陈平安,立刻都热络起来。年长的挥着手喊“平安回来啦”,半大的小子辈儿低,都跟着喊“三叔”。
陈平安笑着冲两边点头,把车稳稳停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推开车门下来,他从身后的大包里摸出一大包水果糖,塞给田枣:“去,分给村里的小崽子们。”
田枣应了一声,捧着糖刚走两步,一群闻着味儿跑来的小屁孩就呼啦一下围了上来,叽叽喳喳吵个不停。陈平安看着笑了笑,转身往陈德厚家走。一晃小半年没回村,乍一回来还有点不适应,城里人人平等,没人论资排辈,一回村这辈分摆着,几声“三叔”喊下来,倒把他喊得凭空长了一辈。心里虽这么想,嘴角却一直扬着。
刚走到陈德厚家院门口,就看见老族长正抄着蒲扇在台阶上等着呢。见了他,陈德厚眼睛一亮,笑着往台阶下迎了两步:“平安回来了!”
“哟,还劳烦族长大人亲自迎门?”陈平安打趣道。“少跟我贫。”陈德厚没好气地拍了他胳膊一下,“我估摸着你也该到了,正等着呢。快进屋。”
两人进了堂屋,陈德厚给倒了碗凉白开,推到他跟前:“给你捎信才两天,没想到你那么快回来了。和你说一下今年年景不错,西瓜长势比往年还好点。”
陈平安端起碗喝了一大口,凉丝丝的顺到肚子里,暑气都散了大半:“大概能有多少产量?我心里好有个数,别回头钱带不够,丢人就丢大了。”
“具体数量还不清楚,但是比往年肯定要多一些。”陈德厚摆了摆手,“钱不急,不够的话先欠着也行,等瓜卖了再结。瓜在地里还能长几天,不碍事。就是你来得不巧,大中午的,瓜正晒着热,不好摘。要摘瓜得赶清早,带着露水摘,脆甜还耐放。”
陈平安一拍脑门,还真把这茬忘了。他笑道:“没事,那我就住一晚,明天一早摘。对了,眼下外头西瓜收购价大概多少?”
陈德厚一听,拿看傻子的眼神瞅他:“你出来收瓜,连价都不知道?我问你,你收了瓜打算往哪卖?”
陈平安噎了一下,总不能说运去港岛,说了也没人信。他打了个哈哈:“就是帮外头的朋友收,我当个跑腿的,具体卖哪我哪知道。你就说行情就行。”
陈德厚也没多问,咂咂嘴道:“寻常的西瓜也就三分钱一斤,咱们村的是老品种黑蹦筋黄瓤瓜,早先都是贡品,品质好,一般往县里送都能给到五分。”
陈平安点点头,心里盘算了一下。村里当年对他有恩,这点他一直记着。如今有能力了,拉村里一把也是应该的。他开口道:“这样,我按八分收。”
“啥?”陈德厚“腾”地就站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你疯了?八分!比市价高出三分,你这么收不得亏死?”
“亏不了。”陈平安摆摆手,语气笃定,“那头给我的价就不低,我就是中间过个手,不赚乡亲们的钱。你放心,亏不着我。”
陈德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他知道陈平安这是有意照顾村里,心里头热烘烘的,嘴上却还硬撑:“这……这不太合适吧,哪有这么高的价。”
陈平安白了他一眼:“行了啊,我看你心里都乐开花了吧,还在这跟我装。”
“臭小子怎么说话呢!”陈德厚拍了下桌子,故意板起脸,“我是族长!我不得为村里盘算盘算?还有,你能不能尊重点我?”
“尊重点啊?”陈平安故作惊讶,“你说我现在走人,村里的人会不会把你这族长给推翻?”说着就假装起身。
“哎哎哎回来!”陈德厚赶紧拽他一把,转头就冲里屋喊,“老伴儿!中午多炒俩菜,平安回来了!”
里屋应声走出个妇人,正是陈德厚媳妇,见了陈平安就笑:“平安回来了?你看你也不早说一声,家里没什么预备。”
“婶子不用忙,随便吃点就行。”陈平安笑着摆手。
正说着,田枣蹦蹦跳跳地进来了,自己倒了碗凉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抹了抹嘴道:“分完啦!村里小孩也太热情了,围着我转。”说完她看见陈德厚,脆生生喊了声,“干爷爷好!”
陈德厚顿时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连声道:“哎哎好!这丫头,真乖。村里穷,孩子们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回糖,见了糖可不疯嘛。”
“以后会好的。”陈平安笑着接话,“等这批西瓜卖了,村里手头也能宽裕点。对了,家里有冰好的西瓜没?拿一个尝尝。”
“有!就在井里凉着呢,自己去提。”陈德厚一指院儿里的井台。
陈平安起身往外走,田枣抱着煤球也颠颠地跟上。井台边架着辘轳,绳头坠着个竹篮。陈平安摇着辘轳把篮子提上来,里头装着两个黑蹦筋西瓜,表皮带着井里的凉气,凝着细密的水珠。他拿了一个,把另一个照旧放回去,提着瓜回了堂屋。
陈德厚已经把菜刀擦得锃亮摆在桌上。陈平安把瓜往桌上一放,扶稳了挥刀下去,“咔嚓”一声脆响,瓜皮应声裂开。没有常见的红瓤,里头是金灿灿的黄瓤,果肉紧实沙润,乌黑的瓜籽密密嵌在里头,一股清冽的甜香瞬间漫了一屋子。他手快,转眼就切出一牙牙月牙似的瓜块,码在盘子里,瓜皮上还凝着冰凉的水汽。
煤球在田枣怀里抻着脖子,鼻子一抽一抽的,急得小爪子直扒田枣的胳膊。田枣先拿起一牙,咬了一大口,冰凉甘甜的汁水瞬间在嘴里爆开,连带着沙糯的果肉,暑气一下就散没了。她眯着眼睛连连点头:“真甜!这黄瓤瓜跟以前吃的不一样,沙沙的。”
“那是。”陈德厚也拿起一块,咬得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一脸自豪,“咱们这黑蹦筋是老品种,早先那是宫里的贡品,独一份的口感。”陈平安也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冰过的瓜凉丝丝的,甜而不齁,沙而不面,一口下去浑身的燥热都褪了。
“就冲这个味儿,不愁卖。”“那可不!”陈德厚点点头,满眼期待地看着他,“要是今年卖得好,明年我们就多种一些。”陈平安见他直勾勾盯着自己,好笑道:“看我干什么。放心,有多少我收多少,还能让瓜烂地里不成。”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陈德厚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们跟永年那边还有联系没?”
陈平安咳了一声,有点心虚。他这阵子忙前忙后,还真没怎么联系。好在田枣在旁边接话接得快:“有啊!我常给干妈写信呢。他们在鞍钢可好了,干爹都考上八级工了,工资都涨了!就是……我也不知道八级工是多大的官。”
陈平安忍不住笑了:“不是官,是工人的最高等级。这套评级是学毛熊那边的,八级工就是手艺最好的工人。”
田枣眼睛一下就亮了:“最高等级?那不是很厉害!”“那可不。”陈平安点头,“再往上就不能按工人算,得转技术干部了。”
陈德厚听得满脸笑意,连连点头:“永年这孩子,从小就争气。”
陈平安咬了一口瓜,慢悠悠道:“我寻思着,最近有空带田枣去趟鞍钢看看他们。叔,你要不要一起去?”
“我就不去了。”陈德厚摆摆手,“一把老骨头了,折腾不起。你们年轻人去就行,替我带个好。”
田枣一听,眼睛“唰”地就亮了,抓着陈平安的胳膊晃:“太好了平安哥!我们真要去看干妈他们?”“那还有假。”陈平安笑着点头,“等这边西瓜的事忙完,咱们赶在开学前就去。”
陈德厚一听这称呼脸色一黑,什么乱七八糟的称呼,差辈了!但是想起这田枣也不算他们村的人,也就不管了。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村长陈永明大步走了进来,人还没到声先到:“我老远就听见说太好了,什么好事啊?”
“你怎么来了。”陈德厚起身招呼他。
“我来问问平安,收瓜得提前准备点啥,要不要找几个人帮忙。这可是咱们村头一回这么大批量往外销瓜,不得稳妥点。”陈永明搓着手,一脸郑重。
陈平安闻言愣了一下,他还真没想过这些细节,就带了钱过来,别的什么都没安排。不过转念一想,有陈熵在,这些都不是事。他笑道:“不用麻烦。明天一早司机开卡车过来,到时候咱们组织人摘瓜、过秤、装车,当场结账。我就不跟着掺和了,族长,你看这收款记账的事,你来牵头合适不?”
陈德厚想都没想就点头:“行,这事交给我。临时找旁人我也不放心,我先盯着,等以后理顺了再说。”
陈平安“嗯”了一声,走到一旁拎过自己的大包,往桌上一倒,一沓沓十元的票子整整齐齐码着。屋里瞬间静了一下。陈永明眼睛都直了。这年头,谁家见过这么多现钱?
“这里是三千块。”陈平安把钱往陈德厚面前推了推,“你先拿着,估计够了吧?要是不够我再想办法。”陈德厚手都有点抖,伸手按住钱:“够了够了!按八分一斤算,三千块能收三万七八千斤瓜,绝对够。”
“那就行。”陈平安点点头。
陈永明在旁边咂舌,心里头一块石头也落了地,跟着笑道:“今年就是先试试水,种得不多。要是卖得好,明年我们全村都扩种!”他顿了顿,又试探着问:“三叔,那……咱们村的黄鸭梨,你收不收?九月下旬熟,那也是咱们这儿的老品种贡梨,比西瓜还有名。”
陈平安想都没想就点头:“收啊。好东西为什么不收。咱们村一年梨能产多少?”
“按往年的数,大概能出十万斤上下。”陈永明说完,见陈平安眉头都没皱一下,赶紧又补了句,“不是说都能卖啊,得刨去各家留着吃的、走亲戚送的,还有些次果,正经能卖的也就五六万斤,还得看年景。就是个大概数。”
陈平安心里盘算了一下。五六万斤也不算多,就算鲜销不掉,做成罐头也能消化,亏不了。他点头道:“没事,到时候再说。等西瓜收完,梨熟了你们提前捎个信,我照样来收。”陈永明顿时喜出望外,连连点头。
几人又聊了没几句,陈德厚媳妇就端着菜从厨房出来了,一盘盘往桌上摆。陈德厚一拍大腿:“行了,先吃饭!瓜的事吃完饭再慢慢合计。”
几人洗了手落座,陈永明也被留下来一起吃。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凉拌黄瓜脆生生的,盐水花生带着壳,豆角炖五花肉油香扑鼻,还有烧茄子、丝瓜蛋汤,都是地道的农家菜。陈德厚又拿出一坛高粱烧,给陈平安和陈永明各倒了一碗。几人边吃边聊,说村里的庄稼,说外头的新鲜事,说说笑笑,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酒足饭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