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看熊梓洋的眼神都不对了,尴尬里带着恼火。
刘学长干笑一声,语气立刻有点阴阳怪气。
“哎哟,梓洋啊,没看出来你这么积极。”
“大四都快毕业了,还这么拼干什么?”
“你这事办得也太老实了。你跟一个大二学弟较什么劲?”
“你搞这么厚一沓交上去,不是显得我们都在混日子吗?”
李静也跟着抱怨,觉得熊梓洋是个不合时群的书呆子。
“就是啊,合群一点嘛。大家都不去跑,就你一个人跑这么细,这不是让别人难看吗?”
熊梓洋看着这群人,心里骂了一句无药可救。
但他脸上没有生气,反而笑呵呵地把文件收拢。
“刘哥,静姐,你们别误会。我真不是想出风头。”
“我跟你们不一样,你们有实力,不管是找工作还是保研,都有底气。”
“我不行啊。”熊梓洋拍了拍那沓纸。“我成绩一般,保研的履历就全指望这个项目能拿个优了。我不敢赌,也不敢糊弄,只能靠笨办法多跑几趟。”
这话算是给足了他们面子,把姿态放得很低。
刘学长几人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
但紧接着,熊梓洋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不过刘哥,我还是得提醒大家一句。”
“吴老师启动会上说得很清楚。”
“这个项目的最终成绩,终审权不在学院,也不在吴老师手里。”
“是合作企业方亲自审。”
他用手指点了点桌面。
“你们觉得,企业方花那么多钱搞改造,派来的工程师会看不懂图纸?”
陈磊的筷子停住了。
熊梓洋继续说。
“旧图纸和现场数据有没有出入,内行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只要他们去现场抽查一个箱子,发现数据是编的,这算什么?”
“这叫工程数据造假。”
他把“造假”两个字咬得很重。
“事情真闹到学校,在座各位,谁扛?”
李静脸色白了一点。
旁边两个男生也不说话了。
熊梓洋看着他们的反应,又补了一句。
“还有,企业方验收是按小组整体抽查。”
“你们拿假图纸糊弄,万一被查出来,整个项目组成绩都得被拖下水。”
“你们想赌,我不拦着。”
“但别把我们这些实勘的人一起拖进去。”
这话说得很直。
刚才还得意洋洋的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陈磊放下筷子,搓了把脸。
“梓洋这话……不是没道理。”
“要是企业方真严格审核,咱们交假数据,被定成造假,那我秋招还找个屁的工作。”
李静也慌了。
“那怎么办?真让我们天天去钻配电房?我这专业课还上不上了?”
刘学长脸色难看,觉得面子挂不住,但也知道这事确实有风险。
他支吾了半天,嘴上还硬撑。
“企业方哪有那么闲,看我们这些学生的数据?”
“几百页材料,他们能一页一页对?”
虽然嘴上这么硬撑着,但他去拿酒杯的手却有点不太自然了,显然心里已经虚了。
桌上刚刚热起来的气氛,被熊梓洋几句话浇了个透。
赵逸凡坐在一旁,眼看着自己好不容易煽动起来的情绪,就要被熊梓洋这个闷葫芦给搅黄了,心里恨得牙痒痒。
他暗骂熊梓洋真是个喜欢多管闲事的软骨头。人家说什么他信什么,企业方怎么可能真的来管学生的事?说白了这就是个走过场的项目。
但赵逸凡知道,现在不能发火,必须赶紧把人心稳住。这局要是散了,他不仅报不了仇,还会被大家看轻。
“哎呀,梓洋学长也是为了大家的安全考虑,这是好事嘛。”
赵逸凡立刻换上笑脸,站起来给刘学长和陈磊满酒。
“但大家也别太紧张。”
“企业方会查,那也得是出了大乱子才查。”
“平时这种例行数据收集,基本就是走流程。”
他说着,端起酒杯,语气又重新稳下来。
“你们想想,陈纪安一个大二的,第一次当总领队,最怕什么?”
“最怕手底下没人听他的,项目刚启动就停摆。”
“吴老师还在背后看着呢。”
“如果项目一开始就黄了,他这个总领队的脸往哪放?”
赵逸凡越说越顺,甚至抬手拍了拍桌子。
“所以,他绝对不敢一上来就跟高年级撕破脸!”
“只要大三大四这几组统一口径,说现场勘测确实排不开,他就必须掂量后果。”
“刚开局就把学长学姐全得罪光,他还怎么往下管?”
他压低声音,冷笑道:
“咱们这次就是给他一个下马威。”
“让他知道,学校里做事,不是顶个总领队名头就能压人的。”
这话又把几个人的胆子喂回来了。
对啊。
只要大家抱团。
大家都说没时间,大家都交估算数据。
陈纪安能怎么样?
学校总不能把一群高年级学生全处分了吧?
刘学长仿佛抓住了台阶,立刻一拍大腿。
“逸凡说得对!”
“我们就是被那个名头唬住了。”
“这么多人统一口径,怕什么?”
陈磊也重新端起酒杯。
“就是!明天我还是投我的简历去,他要分任务,我就说去不了现场!”
李静咬了咬牙,也跟着点头。
“那我就说专业课太满,最多帮忙整理旧资料。”
赵逸凡终于松了口气。
他转头看向角落里的熊梓洋,故意把声音放大。
“梓洋学长,你要是想靠自己努力拿优,我们绝对支持。”
“你就按你的实测数据交。”
“我们用我们的方法。”
“大家各凭本事,互不干涉,你看行吧?”
熊梓洋看着这群人,心里叹了口气。
该说的他已经说了。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人家非要往坑里跳,他没义务陪着。
真把话说明白了,他爸知道了能把他骂到天亮。
“行。我没意见。大家喝酒吧。”
熊梓洋举起杯子随便碰了一下,继续低下头去吃他的毛豆。
没了他的拆台,桌上的气氛又回到刚才那种盲目自信里。
几个人在赵逸凡的带领下,正式敲定了下次例会的行动方案。
集体以学业和求职冲突为理由,拒绝接受实地勘测任务。
先对陈纪安提出抗议,试探他的底线。
夜风吹过,胖子烧烤摊依旧热闹。
赵逸凡端着酒杯,听着周围一声声“就这么办”,心里痛快极了。
他仿佛已经看见陈纪安在例会上被逼得下不来台,只能当着所有人低头认错。
熊梓洋慢吞吞剥完最后一颗毛豆。
他没有再劝。
只是把那沓实测资料重新塞回书包。
拉链拉到一半时,他摸出手机,给备注为“老熊”的联系人发了条消息。
【爸,项目组里有人准备拿旧图纸编数据。】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对面回了三个字。
【别掺和。】
紧接着,又跳出第二条。
【明天照常把你的实测报告交给陈纪安。】
熊梓洋看着屏幕,抬头扫了一眼还在碰杯的几个人,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行吧。
有人非要往坑里跳,他拦不住。
但他至少得先把自己从坑边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