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岳城,傍晚的风里还带着未褪尽的暑热。
岳城第十五中学门口,放学的学生如潮水般涌出。
虞清妍站在校门口,盯着闸机,生怕错过弟弟的身影。
她今天在市郊汽车城做了半天的站台礼仪,七厘米的细跟鞋把后脚跟磨出了两块水泡。
但她还是把后背挺得笔直,呼吸压稳,把所有疲态收进眼皮底下。
“小远!”
一个俊秀白净的少年听到声音,向她的方向看过来,眼睛立刻亮了。
“姐?你怎么来了?下午不是有课吗?”
“教授临时去省里开会,调课了。”虞清妍接过他手里抱着的两本参考书,塞进自己的挎包,“饿不饿?”
虞清远盯着姐姐的脸看了两秒。粉底也盖不住的青黑眼圈,嘴唇干得起了皮,站立的姿势还下意识地把重心放在前脚掌上。
这是又翘课去打工了。
但他懂事地没有点破,而是轻声问道:“姐,今天不是周末,你突然跑来找我,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虞清妍避开了他的视线,拉着他的手腕,往回家反方向的公交站走。
“走,一块吃个晚饭。吃完别回去了,跟姐去附近住个小旅馆。”
虞清远脚步顿住,脸上的笑收干净了。
“他们……又来了?”
“嗯。”虞清妍语速变快,“赵阿婆打我电话,说那些讨债鬼这会儿正蹲在咱家楼道抽烟。小远,今晚你不能回去。”
虞清远抿了抿唇:“爸呢?”
“不知道,也许在哪个黑厅吧。”虞清妍加快脚步,拉着弟弟往前走。“这两天上学放学,你就跟着人多的同学一起走,千万别落单。他们找不到爸,就会往咱们身上使劲。”
虞清远叹了口气,从书包里取出一盒酸奶。
“姐,你脸色不好,中午吃饭了吗?”
虞清妍点点头:“吃了的,这个你自己留着吧,我减肥。”
“都这么瘦了,还减什么肥?”他固执地把酸奶直接塞进虞清妍的手里。
“这又是哪个女同学送的?”
虞清远耳根有些发烫:“不知道。上完体育课回来,就在课桌肚子里了。”
“行,咱们家小远在学校里还挺有人缘嘛。”虞清妍笑着打趣。
只有在这种时候,看着弟弟干净鲜活的脸,她才能透出一丝真心的笑。只要弟弟好好的,她在外面受多少白眼、遭多少罪都无所谓。
“别调侃我了,姐。”虞清远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好看的眼睛里重新盛满光亮,“对了,我有个好消息跟你说。”
虞清妍把酸奶仔细收进包里,准备留着当明天的早餐。
听弟弟说有好事,她脸上的疲惫也跟着散了些:“什么好消息?”
“最后一节课的时候,资助中心的老师单独把我叫去了办公室,说这个季度的助学金专款提前下发了。”
虞清远的声音有些兴奋,“而且,比原来多了整整两千块!老师说是定向特批给成绩优秀的学生的,直接打到卡里了。姐,你快登录我的账号查查看,到账了吗?”
虞清远有自己的银行卡,也有一台千元级别的手机,但学校不允许带,上学的时候锁在家里。
虞清妍闻言,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她赶紧掏出手机,点开银行APP,切进弟弟的账号和密码。
转圈的加载图标停下。余额那一栏,真真切切地跳出了一串数字。
“哇!小远!你们学校也太给力了吧!发了五千八!?”
“到了?”虞清远高兴地凑过来看,“太好了!姐,这些钱够我用一年的!你不用做那么多份工了!”
他每个月用五百块吃饭就行,五千八去掉寒暑假,一年够用了。
虞清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只觉得压在胸口的巨石轻了许多。
她这学期因为那张合照的事,评优奖和勤工俭学的岗位全没了,闲暇时间几乎全被站台和发传单占满,正愁下个月的生活费该怎么抠出来。
这笔钱,简直是雪中送炭。
“小远,记住,这笔钱千万、千万别跟爸透半个字。他要是知道了,肯定又要想方设法抢走去翻本。”
“我知道。”虞清远郑重点头,“我谁都不说,卡你保管。”
“走!姐今天高兴,带你去吃黄焖鸡米饭,给你加个双份的大鸡腿!”
她拉着虞清远拐过街角,走进了一条两边都是老旧待拆迁房的窄巷子。这是去十五中后街最近的一条捷径。
姐弟俩刚走到巷子中段,前方转角处突然传出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一辆破旧的灰色五菱宏光面包车横切过来,直接堵死了窄巷的前路。
车门“哗啦”一声被粗暴地拉开。
三个穿着紧身黑T恤、手臂上纹着花臂的壮汉跳下车。为首的一个光头男人叼着烟,手里把玩着一根甩棍,眼神阴鸷地盯住了他们。
虞清妍头皮瞬间炸开,拉着弟弟转身想往回跑。
却发现巷子的来路上,不知何时也多出了两个堵路的混混。
“跑啊。接着跑。”
光头男人吐出一口浓浓的烟雾,迈着步子慢悠悠地逼近。
“大、大飞哥……”虞清妍下意识地把弟弟护在身后,强压着声音里的颤抖,“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会在这里?老子还得问你呢!”大飞哥朝地上啐了一口,“他妈的,刚才十五中门口不知道哪里冒出来几个穿黑西装的邪门保镖,逮着我们的人就警告,说谁敢在校门口碰中学生就废了谁。”
大飞哥用甩棍敲了敲旁边的砖墙,发出沉闷的响声。
“要不是老子机灵,让人把车开到对街等你们出校门,今天还真他妈错过了。老子还以为你攀上哪路神仙金主了呢,结果还不是只能带弟弟来吃这十几块钱的黄焖鸡?”
虞清妍的心直往下沉。
她根本不知道什么黑西装保镖,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今天这关过不去了。
“飞哥,我爸的钱,我会想办法还……”虞清妍放低了姿态,语气近乎哀求,“我今天刚结了兼职的工资,可以先拿给兄弟们喝茶。宽限我几天好不好?”
“宽限?”
大飞哥冷笑一声,目光肆无忌惮地在虞清妍脸上和那双细长腿上打转。
她虽然疲惫,但站台时化的全妆还在,灯光下透着一种楚楚可怜的妖艳。
“你那个烂赌鬼老爹,欠了我们整整四十多万本息,现在连电话都关机了。父债女还,天经地义。”
大飞哥走上前,用甩棍挑起虞清妍的一缕头发。
“我看你也别去发什么传单、做什么车模了。飞哥给你指条明路。城南新开的那家夜总会缺领班,以你这盘条亮顺的条件,晚上去包厢里陪几位大老板喝两杯,一晚上小费也得大几千吧?用不了两年,账就清了。”
“你做梦!别碰我姐!”
躲在后面的虞清远气得浑身发抖,猛地冲出来,一把推开了大飞哥拿甩棍的手。
“哟呵,小兔崽子还挺横。”
大飞哥身后的一个黄毛走上前,抬手揪住虞清远的校服领子,狠狠往旁边的一堆废纸箱上推去。
虞清远被重重摔在地上,痛得闷哼了一声。
“小远!”
虞清妍看着弟弟倒地,一直以来的理智和伪装彻底崩断。
她像一只被激怒的护犊母狼,尖叫着扑上去,抡起手里带金属扣的帆布包,疯了一样朝那个黄毛脸上砸去。
“别碰他!你们这帮畜生!有本事冲我来啊!”
“给脸不要脸的贱货!”
大飞哥被这泼妇似的架势扫到了手背,顿时勃然大怒。
他一把攥住虞清妍的头发,猛地向后一扯,迫使她仰起脸。
紧接着,“咔哒”一声脆响。
大飞哥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弹簧刀,冰冷的刀刃直接贴在了虞清妍细嫩的侧脸上。
“叫!接着叫啊!”
大飞哥眼底泛起凶光,刀尖在她皮肤上危险地游走,“老子今天就把话放在这。要么,你今晚乖乖跟我走,去把入职的条子签了。”
大飞哥转过头,阴恻恻地看了一眼正挣扎着爬起来的虞清远。
“要么,老子今天就把你这宝贝弟弟的右手带回去抵利息。看他以后还怎么拿笔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