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上高架,岳城的夜景在两侧退成一片模糊的光带。
沈均靠在后座,手指在平板屏幕上划过一连串匿名账户的推送记录。
自从接手云裳班和精英俱乐部的跟踪任务,所有关联节点的异动都会同步推送到他这里。
十七个标记节点,三个在过去四十八小时内活跃。
他划到最新一条。
一个虚拟号码,向陈纪淮发送匿名短信。时间戳——今天下午四点十七分。
内容他已经看过了。
指责陈纪淮走后门进辩论队,语气阴阳怪气,像是扔出去试水温的石子。
沈均往下翻。
发信链路的溯源结果已经跑出来了。
虚拟号段的归属方是一家注册在深市的空壳技术公司,注册资本五十万,法人是个四十六岁的退休会计。
公司没有实际业务,没有员工社保记录,唯一的功能就是持有一批通信号段的代理权。
而这家空壳公司的母公司,是裴氏控股旗下一个三级子公司。
沈均把平板往旁边一搁,看向前排驾驶座。
“小叔。”
沈峰正专注地开车,闻声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说。”
“裴家的手伸得够长的。”沈均的语气里带着点冷意,“对纪淮小姐出手了。虚拟号,匿名短信,链路直接指向裴氏控股的空壳公司。”
沈峰没有立刻回应。车子平稳地变了个道,他的表情很淡。
“要不要教训一下?”沈均问。
“这件事你通知陈少。”沈峰说,“由他来定。”
沈均点头,退出溯源页面,又划回了系统主界面。
屏幕上的数据流、节点图、关联分析——他盯了几秒,拧了下眉。
“小叔,这套系统也太变态了。”
沈峰轻笑一声,“发现了?”
沈均把平板竖起来对着沈峰晃了晃。“被动监测,后台自己跑的。从虚拟号到裴氏控股的三级子公司,整条链路不到三个小时全出来了。”
沈峰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
他往座椅靠背上一仰。“咱沈家为啥不搞一套?有这玩意在手里,做什么不是降维打击?”
车子在红灯前停住。沈峰终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以为爷爷和爸爸不想?”
沈均愣了一下。
沈峰的目光重新转回前方。绿灯亮了,车子起步。
“沈家当年前后后砸了差不多三个亿进去。”
“三个亿?”沈均坐直了。
“嗯。”
“结果呢?”
沈峰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已尘埃落定的旧事:“砸出了一个半成品。能用,能跑。但跟你今天看到的这套东西比,差着一个维度。”
沈均张了张嘴。
“那差在哪?”他追问,“人?算力?数据?”
沈峰沉默了几秒。车子拐上通往别墅区的林荫道,两旁的法国梧桐在车灯里一闪一闪地退过去。
“这东西的核心,”沈峰说,“不是钱能堆出来的。”
沈均盯着他。
这话说得太笼统了。技术壁垒?核心算法?还是某种不可复制的底层架构?
“小叔,我读书少,你这话说得跟算命先生似的。”沈均的语气里带了点急切,“你可别卖关子。”
沈峰笑了一声。
不是敷衍的笑,是那种想起某件事、觉得有意思的笑。
“等你真正成为先生身边的人,”他说,“自然就知道了。”
沈均还想追问,车子已经停了下来。
别墅区的铁艺大门缓缓打开,暖黄色的庭院灯光照进车内。两个穿黑色制服的佣人快步走到车旁,拉开后座车门。
“少爷,行李我们来拿。”
沈峰熄了引擎,解开安全带,回头看了沈均一眼。
“到了。连轴转一天了,早点收拾早点睡。”他顿了顿,“工作态度不错,继续保持。”
沈均从车上下来,伸了个懒腰。夜风带着桂花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
“出门前我爸千叮咛万嘱咐的。”他说,“听人劝,吃饱饭。”
沈峰绕过车头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错,沈家人的老规矩。”
沈均伸了个懒腰,冲沈峰扬手。“小叔晚安。”
沈峰已经绕过车头往隔壁走了,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沈均站在门口,目送沈峰的背影消失在隔壁别墅的廊道里。
三个亿砸出来的宝贝疙瘩,搁陈家面前连门都摸不到。
他摇了摇头,转身进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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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均洗完澡,换了件宽松的灰色家居服,半躺在床头翻看系统推送。
陈纪淮收到匿名短信之后的所有动态,都被系统实时记录着。
什么也没做。没有回复,没有截图发朋友圈,没有找辅导员告状,没有打电话给哥哥哭诉。
沈均划了两下确认,笑了一声。“纪淮小姐还挺沉得住气的。”
他退出监测页面,打开与陈纪安的私人对话框,把溯源报告的摘要和纪淮的零反应一并发了过去。
陈纪安回复了一条语音。
“你查查,裴氏控股旗下有多少产业跟今心有交集?”
沈均立刻从床上坐起来,调出裴氏控股的企业图谱。
裴氏控股的主营业务是地产开发和商业物业运营,体量在岳城排不进前五,但在本省二三线城市铺得很广。
往下看,旗下有七家子公司与今心的供应链存在直接或间接合作关系。
其中两家是今心商业地产板块的外包施工方。
一家是今心旗下购物中心的物业服务供应商。
还有四家分散在建材采购、广告投放和人力外包领域。
沈均把数据整理成清单,发回给陈纪安。
这一次等了将近两分钟。然后陈纪安回了四个字。
“釜底抽薪。”
沈均手指悬在键盘上。
陈少这是不打算跟裴易臻他们在学校里玩,是打算盘他家里老窝啊!
“整到什么程度为止?”他笑着打字。
对面打字的状态闪了几下,又停了。沈均等着。
一分钟后,陈纪安的消息发了过来。
“那要看他们裴家参与了多深。”
“如果只是外围试探,敲掉他们的合作资质就行。”
“如果参与得深。”
沈均等着下文。
“整到不能动弹为止。”
沈均的后背靠回枕头上。
陈少似乎是个有原则的人,不会无差别打击。
但真被触到逆鳞,动起手来不留余地。
他把消息存好,退出对话框。
重新打开裴氏控股的企业图谱,开始标注每一个与今心有交集的节点。
裴家,有不少合同挂在今心供应链。
如果这些合同被同时抽掉——
沈均在脑子里算了一下。
百分之二十三的营收在一夜之间消失,说伤筋动骨是轻的。
他把分析结果打包,连同裴家近三年的财务健康度评估一起发给陈纪安。
附了一句话:“陈少,数据在这里。什么时候动,你说。”
陈纪安的回复。“等吧。”
沈均会意。
等纪淮小姐做出自己的应对。等裴易臻继续往前凑。等他们把手伸得够长,长到收不回去。
手机又亮了一下。陈纪安追加了一条消息。
【辩论队第一次集训那天,提醒宋黛加强监控。】
沈均回了个“收到”,锁屏,关灯。
黑暗里翻了个身。沈峰那句话又浮上来。
安全沙箱的核心,到底是什么?
算了。困了。
他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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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城奥体中心旁。
NOIR桌球俱乐部三楼,VIP包间。
球台上方的水晶吊灯亮着,将绿色台呢照得格外清晰。
裴易臻站在球台旁,俯身瞄准。
球杆向前送出。
“啪。”
白球撞上五号球。
五号球贴着库边滚过半圈,干净地落进底袋。
颜振宇坐在高脚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块巧粉。
“怎么样?陈纪淮那边有动静没?”
裴易臻直起腰,绕着球台走了半圈。“没有。”
颜振宇挑眉。“短信发出去六个小时了,一点反应都没有?”
“嗯。”裴易臻在九号球旁停下,再次俯身架杆。“要不是有手段检测到已阅,我都怀疑她压根没点开。”
球杆送出。九号球滚向侧袋,在袋口晃了一下,停住了。没进。
颜振宇吹了声口哨:“这妞心理素质可以啊。”
角落沙发上,童书翰正靠着扶手翻手机。从进来到现在,他一杆都没打过。“没上钩很正常。”
颜振宇转过去看他。“你花工夫把那条推荐记录塞进流程里,又让人发短信,不就是想看她反应?白花了你的钱。”
“没反应就是最好的反应。”裴易臻把球杆立在身侧。“估计是身后有人教吧。作为继承人,身后有智囊团,很奇怪吗?”
颜振宇从高脚椅上跳下来,把巧粉扔到台边。“那接下来怎么办?”
“计划不变。”
颜振宇咧嘴一笑:“还是打算在辩论队里接近她?”
“后天晚上,第一次集训,文传学院小剧场,六点半到九点。”
颜振宇咧嘴。“晚上好啊,到时候让人跳个闸,停个电,这氛围不就来了?”
他说着,还故意捂住胸口做了个心跳的动作。
“小剧场有应急照明。”童书翰扫了他一眼。“监控用的是独立电源。你这是给保卫科送证据。”
颜振宇一噎:“嘿,我就开个玩笑。”
“学校里的设备别碰。”裴易臻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她刚处理完徐浩然堵路的事,早上又追尾我的车,对人为制造的肯定很敏感。再来一次,估计会适得其反了。”
童书翰站起来,走到球台对面。“所以你准备怎么办?”
裴易臻拿起巧粉,在杆头上慢慢擦了两下。
“我连她在辩论场上怎么说话都不清楚。最在意什么,防备什么,全是空白。现在凑太近,只会被列进她的黑名单。”
他放下巧粉。
“慢慢来。先观察。等我知道她想要什么、缺什么,再出手。”
颜振宇咧嘴笑了。“你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真准备追她。”
裴易臻没有接话。
他重新走到球台前。
台面上只剩最后一颗黑八。
俯身,架杆,出手。
黑八沿着预定路线滚进底袋。
童书翰看了一眼手机时间。“差不多了,谈正事。”
裴易臻把球杆放回架子。颜振宇走向酒柜,给三人各倒了半杯威士忌。
“星港湾那边有结果了?”
“贷款批了。”
童书翰把手机放到球台边,屏幕上是一份刚收到的通知。
“明天正式签字,一期六个亿。”
颜振宇眼睛一亮。
“全批?”
“全批。”
“总算落地了。”颜振宇喝了一口酒。“我爸这半个月天天盯着银行,比盯我成绩还勤快。”
童书翰笑道:“你还有成绩值得他盯?”
“滚。”颜振宇骂了一句,自己先笑了。
星港湾是三家共同押注的新项目。位置在奥体中心西侧,规划了室内亲子乐园、影院、餐饮街、主题酒店和夜间市集。
裴家拿出地块和商业运营团队。颜家负责建设、装修以及游乐设备采购。童家则负责品牌宣传和商户招商。
三家各出一部分钱,贷款文件上互相兜底。哪家中途断钱,另外两家先补窟窿。从立项那天起,三家就绑在了同一条船上。
“星港湾真正的价值不在这个项目本身。”裴易臻道。”今心的商业地产板块正在往二三线下沉。我们如果能跑通模型,就是他们最理想的合作样本。”
颜振宇听懂了。“一旦进了今心的供应链,能碰到的东西就不只是一个商场了。”
童书翰说。“所以陈纪淮和陈纪安,是进入今心体系的两把钥匙。拿下这兄妹俩,掌握他们的资源,想办法跟今心的核心圈层搭上线。”
“那还不简单?这俩兄妹以前就是穷逼。突然变成富二代,最缺的不就是圈子、朋友,还有别人对他们身份的认同?”
童书翰看了他一眼。“别把他们真当好耍的,谨慎点总没错。”
颜振宇笑道:“知道了,你们喊我干啥我干啥行了吧,做知心大哥哥或者痴情舔狗,我都行啊。”
童书翰没有反驳。“陈纪淮这边交给易臻。”
他端起酒杯。“陈纪安那边,等云裳班再试一轮。两条线,谁先开口子,就从谁进。”
颜振宇抬起杯子。“项目落地,陈家进场。”
三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球台边,那颗九号球仍然停在袋口。差一点,但没有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