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范依咬着虾仁,抬头往门口看。
“外面怎么了?”
又一道女声响起。
“先生,酒是您自带的,我当着您的面开封,期间没有离开过您的视线。”
“你的意思是我讹你?”
“我没有这么说。”
“把你们经理叫来!”
范国平皱了皱眉。
吴佳茗低声道:“吃饭吧,别掺和别人的事。”
她不是冷漠,只是带着两个孩子出门,不想平白卷进冲突。
然而外面的争执越来越响。
“我这瓶酒十六万八!”
“开出来一股酸味,不是被你调包了是什么?”
“今天要么赔钱,要么把你们储物柜全部打开,让我搜!”
范依放下筷子。
“这人有病吧,凭什么搜人家的柜子?”
陈纪淮没有说话。
她起身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
走廊上站着几个人。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挡在服务员面前,脸色发红,身上带着酒气。
餐车旁边散着几块高脚杯碎片。
桌面上放着一只醒酒器,里面的酒液颜色发暗。
被拦住的服务员正是刚才领她们上楼的那个年轻姑娘。
男人手里拿着一只空酒瓶,手指点着标签。
“82年的木桐,你知道值多少钱吗?”
“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女生的右手腕被他攥得发红,脸色有些白,声音还算稳定。
“先生,请您先松手。”
“怕什么?我还能打你?”
男人没有松,反而把人往面前拽了一下。
陈纪淮推开门。
“松手。”
走廊里的人都转头看过来。
男人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你谁啊?”
“隔壁吃饭的。”
“那就别多管闲事。”
陈纪淮没有跟他争,拿出手机。
“你再不松手,我报警了。”
男人冷笑一声,倒是把服务员放开了。
“报啊。”
“正好让警察过来看看,这家店怎么调包客人的酒。”
女生往后退了半步,揉了揉手腕。
范依也从包间里出来,站到陈纪淮旁边。
“你说人家调包,有证据吗?”
“酒就是证据。”
男人晃了晃瓶子。
“开出来一股酸味。十六万八的酒,难道我自己往里灌醋?”
陈纪淮的视线落在酒瓶上。
瓶口的胶帽已经割开。
软木塞放在旁边的银盘里,颜色发黑,靠近酒液的一端留着明显的湿痕。
瓶颈内侧还有一道已经干掉的红褐色酒渍。
她看了几秒。
“这瓶酒在打开之前,很可能已经有渗漏或者氧化的问题。”
男人脸色微变。
“你懂什么?”
“我不懂酒。”
陈纪淮指了指软木塞。
“但这个塞子,还有瓶颈里的酒渍,都说明酒在开瓶以前就可能有问题。”
范依凑近看了一眼。
“真的有酒渍。”
男人脸上的肉抽了抽。
“这最多只能证明酒没保存好。”
“谁知道她是不是拿了一瓶坏的,把我的酒换走了?”
服务员立即开口。
“先生,这瓶酒是您亲手从酒袋里取出来,再交给我的。”
“酒标和封膜与您拿出来时一致。开瓶期间,我没有离开餐车,走廊监控可以证明。”
男人转头瞪着她。
“你说一致就一致?”
餐厅经理这时带着两名工作人员匆匆赶来。
“何先生,实在抱歉。”
经理先看过服务员的手腕,又询问了现场情况。
“我们可以立刻调取走廊监控。”
“如果您认为酒被调包了,我们也可以将酒瓶、软木塞和醒酒器一起送去第三方机构鉴定。”
男人冷笑。
“等你们鉴定完,这瓶酒还能算我的?”
“可以当场封存。”
陈纪淮接了一句。
“现在报警,让警察到场见证。”
“酒瓶、软木塞和醒酒器都不要动。监控也立刻备份。”
她看了一眼女生发红的手腕。
“如果服务员真的调包,该赔多少赔多少。”
“如果酒本身就有问题,你刚才强行抓她的事,也一起处理。”
男人盯着她,脸色越来越难看。
“关你什么事?”
“本来不关我的事。”
陈纪淮把手机拿在手里。
“但你动手了。”
范国平和吴佳茗也从包间里走了出来。
“走廊有监控,事情不难查。”
范国平看向经理。
“先把刚才那一段保存下来,免得过后说不清。”
经理立即对工作人员点头。
“去监控室拷贝。”
工作人员刚转身,男人便开口叫住。
“等等。”
他的手掌压住了酒瓶。
酒是朋友送的,在他家里横放了很多年。
开出来味道不对,他本来只是借着酒劲找个出气筒。
真要封存送检,查出保存不当的可能性远比服务员调包更大。
男人看了一眼银盘里的软木塞。
听见报警和鉴定后,他脸上的酒意似乎也散了些。
“算了。”
他把酒瓶放回餐车,动作比刚才轻了不少。
“今天是我请朋友吃饭,不想把事情闹大。”
“你们这家店,以后我不会再来。”
说完,他转身走回包间。
门被重重关上。
范依对着门翻了个白眼。
“说得跟谁求着他来似的。”
经理松了口气,转头看向被抓住手腕的女生。
“你没事吧?”
“没事。”
女生摇摇头,把袖口往下拉了一点,遮住手腕上的红痕。
经理又向陈纪淮几人道谢。
“今天锦鲤厅的酒水和甜品全部免单,实在抱歉,影响各位用餐了。”
“免单不用。”
范国平摆摆手。
“该多少就是多少,这件事跟你们服务员也没关系。”
“至少让我们送一道甜品。”
经理坚持。
“今天确实打扰了各位。”
范依听到甜品,刚想点头。
吴佳茗在她背后掐了一下。
范依立即改口。
“送不送都行。”
经理去处理后续。
陈纪淮也准备回包间,刚才那名女生却追了两步。
“同学。”
陈纪淮停下来。
女生站在她面前,轻轻揉着手腕。
“刚才谢谢你。”
“小事啦。”
陈纪淮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手腕最好冰敷一下。”
“如果留下伤,记得拍照保存。今晚的监控也让经理留好。”
女生接过纸巾。
“好。”
她抬起眼,安静地看了陈纪淮两秒。
云裳班的资料里有陈纪淮的照片。
她早就知道眼前这个女孩是谁。
可纸面上的家庭介绍,远不如刚才几分钟来得真实。
陈纪淮没有叫保镖,也没有拿家里压人。
她只是抓住了监控、鉴定和报警三个点,就让那个男人自己退了回去。
那目光很轻,像是在重新认识她。
范依从门口探出头。
“淮淮,回来吃饭啦。再不来虾仁快被我夹完了!”
“来了。”
陈纪淮应了一声,准备转身。
女生却再次叫住她。
“还没自我介绍。”
陈纪淮回过头。
女生捏着纸巾,唇边露出浅浅的笑。
“我叫温如柠。”
“真的谢谢你。”
餐厅经理很快让人送来冰袋。
温如柠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站在包间门口,又向范国平和吴佳茗道了谢。
“我是岳城大学艺术设计系的大三学生。”
“我在这里做兼职,今天要不是你们出来帮忙,那位客人闹起来,经理就算知道不是我的错,也很难处理。”
范国平摆了摆手。
“我们也没做什么。那酒本来就坏了,他心里清楚,只是看你好欺负,拿你撒气。”
吴佳茗也提醒道:“真疼得厉害就去医院,别怕麻烦。”
“我记住了,谢谢叔叔阿姨。”
温如柠说完,看向陈纪淮,拿出手机。
“能加个微信吗?我今天欠你一个人情。以后你来岳大附近玩,我请你吃饭。”
“可以呀。”陈纪淮没有拒绝,扫了她的二维码。
范依也顺手加上了温如柠。
三人刚通过好友申请,餐厅经理便拎着两个包装精致的纸袋走了过来。
“范总,这是店里给两位同学准备的甜点。今天实在抱歉,打扰了几位用餐。”
范国平本来不想收,可经理坚持说只是几份点心,他也没再推辞。
时间已经不早。
范国平和吴佳茗下午还要去项目工地见材料供应商,吃完饭后便准备回酒店。
一行人走出清庐。
翠湖路两侧种着高大的香樟树,午后的阳光被树叶挡去了大半。路边停着几辆来吃饭的商务车,司机们坐在车里开着空调等人。
温如柠一直送到门口。
“纪淮,下周我们学校和岳师大有一场跨校辩论联谊,你知道吗?”
“知道,我进辩论队了。”
“哎呀,你好厉害,我在岳大的礼仪接待组。”
温如柠顺势接过话。
“正式比赛前有一次联谊活动,地方还没最后定。到时候如果我们礼仪组可以带朋友,我喊你一起呀。”
陈纪淮不打算参加辩论队以外的私人聚会,因此委婉的笑道。
“到时候看安排吧,我最近事情有点多。”
“好,定下来我发你。”
温如柠没有继续追问。
她知道太急容易让人警惕。
两人才刚认识,能加上微信已经够了。
以后自己热络一点,关系总能慢慢熟起来。
正说着,一辆黑色迈巴赫S680从路口转了进来,稳稳停在清庐门前。
温如柠看清车后,下意识站直了些。
司机下车,绕到后排拉开车门。
沈均从车里走了出来。
他没有穿上午那套刻意张扬的衣服。
换了件藏蓝色衬衣搭着米色长裤,手腕上是一块黑色表盘的腕表,除此之外再没有多余的饰品。
温如柠呼吸微顿。她不可能认错。这个人就是沈均。
京市沈家大房嫡孙,云裳班内部资料中综合评级最高的未婚男性之一。
沈均下车后,目光从清庐门前几人身上扫过。
看到温如柠时,他没有停顿。
“纪淮。”沈均走到陈纪淮面前,一脸歉意。“抱歉,路上耽误了几分钟。”
陈纪淮看了他一眼,这人不是个没分寸的,刚刚却直接叫了她的名字。
她余光扫过站在一旁的温如柠,决定上车再问。“没关系,刚好吃完。”
她把经理送的甜点纸袋递过去。“饭店送的。”
“中午没约到你,”沈均自然地接过纸袋。“晚上一块吃个饭?”
“晚上再说啦。”陈纪淮抬了抬下巴。
沈均笑了笑,没有争辩。
两人之间的熟稔,落在温如柠眼里,远比一句解释更有价值。
“叔叔,阿姨,下午好。”沈均转向范国平夫妇。“我姓沈,是纪淮的朋友。”
范国平与吴佳茗都不认识沈均。
可从车子、司机和他身上的气度,两人也能看出这个年轻人家境不一般。
吴佳茗多看了女儿闺蜜一眼,却没有当着外人的面问两人是什么关系。
“你好。”范国平客气地与他握了握手。“麻烦你送纪淮回学校。”
“叔叔放心。”
范依下午要先送父母回酒店,没有跟陈纪淮一起走。
她抱了一下陈纪淮的手臂。
“课堂上见啦。”
“好。”
陈纪淮上车前,回头冲温如柠挥了挥手。
温如柠也笑着抬起手。
迈巴赫驶出翠湖路后,她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淡下去。
沈均为什么会亲自来接陈纪淮?
温如柠拿出手机,飞快把消息告诉裴婉。
转身快步走回餐厅,进了员工休息室,将门关上。
季妍正在里面刷短剧。“陈纪淮走了?”
温如柠压低声音。“我看见沈均了。”
季妍从短国天堂里抬起头。“哪个沈均?”
“京市那个。”
“沈氏资本的那个?”
“对。”温如柠盯着她,一字一句说道:“他刚刚亲自来接陈纪淮。”
季妍觉得短剧都不香了。
“确定没认错?”
“就是他,他来岳城了!”
温如柠回想了一遍刚才看到的画面,心里还有些兴奋。
“他比照片里帅吗?”
“帅多了,坐迈巴赫来的。”
季妍捕捉到“坐”字,而不是开车。
“他在岳城不但有车,还有司机?”
温如柠有些好笑。
“你不会真以为,有钱人换个城市就要打车吧?”
“这种人常去的几个城市都有车、有房、有司机。迈巴赫算低调了,有什么稀奇的?”
季妍撇了撇嘴。
“我就是随口一问。”
她停顿片刻,又问:“他和陈纪淮什么关系?”
“不清楚。”
温如柠把刚才发生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说到沈均替陈纪淮拿甜点,还称自己是陈纪淮朋友时,两人的心思都活了起来。
“云裳班对陈纪淮的评级,肯定有问题。”
温如柠也这样认为。
她交了十九万八,才进入云裳第七期。
课程名义上教的是高端形象管理、社交礼仪、艺术鉴赏和家族办公室基础知识,真正有价值的部分,却是班里积累的那套人脉资料。
哪些富家子弟喜欢什么。
哪些人刚刚分手。
谁家正在争继承权。
谁表面风光,家里实际资金紧张。
沈均在所有未婚男性资料里,评级一直高得吓人。
这样的人,云裳班只负责介绍基本信息,从不鼓励普通学员接近。
原因很简单。
差距太大。
如果没有合适的家世和引荐,贸然靠近只会引来调查。
可现在,这个被视作龙国年轻一代顶级天花板的人,竟然出现在岳城,还亲自来接陈纪淮。
季妍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柠柠,这次你真得抓住机会。”
“只要跟陈纪淮成为朋友,陈家、沈家和甚至京城四大家族,可能都能顺着这条线认识。”
温如柠低头打开微信。
陈纪淮的头像,安静地躺在新朋友列表里。
裴婉的名媛班果然有点东西。
不过是来这里临时做个服务员,竟然替自己打开了这么重要的入口。
温如柠轻轻点头。
“不急。先从下周的辩论联谊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