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城师范大学,文传学院小剧场。
集训磨到晚上十点,龙老师最后半小时临时加了一轮即兴攻防演练。
陈纪淮被安排和法学院的一个男生搭档,打了场模拟赛。
对面出题刁钻,论点切入角度刁,陈纪淮几次被逼到攻守转换的临界点。
好在她反应够快,最后靠一个逻辑反转把对方的论据拆了个干净。
龙老师点评时专门提了她一句:“陈纪淮的临场应变能力很强,下次联谊赛可以考虑让她打二辩。”
散场后,她收拾好笔记本和水杯,顺着侧门走出小剧场,一眼就看到等在楼下的范依。
以及,范依身边那个身形挺拔、笑容晃眼的男生。
一米八几,白色短袖T恤,袖口往上卷了两道,露出小麦色的上臂。五官立体,笑起来有两颗虎牙。
颜振宇。
他冲陈纪淮挥了挥手,一脸阳光灿烂:“嗨!”
语气自然得好像他们已经是老熟人。
陈纪淮眉梢微挑,快步走过去,一把将范依拽到旁边,压低声音。
“你怎么跟他在一起?”
“哎呀,说来话长!”范依一脸兴奋,“我晚上去食堂吃饭,到了窗口才发现饭卡不见了。”
陈纪淮疑惑:“明明中午还用过的,怎么就没了呢?”
“对啊,我记得吃完饭往兜里一揣来着。当时衣服兜和书包里边翻了半天也没找着,正烦得不行,颜振宇刚好排我后面。”
“他说没事没事,先用他的卡刷,请我吃。”
“吃完饭他还陪我去一卡通中心补办了新卡,排了半个多小时的队呢。不但长得帅,人也还怪好的咧!”
陈纪淮盯着范依的脸看了两秒。范依不知道这些人的底细。在她眼里,颜振宇只是一个恰巧出现的热心帅哥。陈纪淮如果现在表现出警惕,要么吓着范依,要么逼她在颜振宇面前露出不自然的态度。
范依的表情很坦然,似乎没有那种被帅哥搭讪后的脸红心跳,就是单纯觉得人家热心肠。
但她还是有些不放心,审视道:“你不会因为这个就喜欢上他了吧?”
范依“噗”地笑出来:“喜欢啊,我平等地喜欢每一个长得好看的小哥哥。”
她凑到陈纪淮耳边,声音兴奋得压不住:“我跟你说,晚上他还带我去看他打篮球!我的天,球场边上围着的女生,送水送毛巾的,简直跟粉丝见面会一样!他一个起跳投篮,那个球衣下摆掀起来,哇塞!那个腹肌……”
范依啧两声,做了个夸张的表情,竖起大拇指。
瞎担心了,这闺蜜就是个神经大条的,陈纪淮无奈地扶额。
颜振宇眼下还没越什么线。宋黛那边有派人定位跟踪。范依的安全,她兜得住。
就在这时,裴易臻也从小剧场里走了出来。
他自然地和颜振宇打了个招呼,目光随即落在陈纪淮身上,声线温和:“训练辛苦了。要不要一起去吃个宵夜?”
语气随意,像是临时起意。
范依在旁边小声扯了扯陈纪淮的衣角,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陈纪淮读懂了她的口型:裴校草主动约你诶!去啊去啊!
正合我意,陈纪淮心下了然。
“好啊,去哪吃?”
……
烧烤摊在岳师大南门外的小吃街上,叫“胖姐撸串”,生意很好,晚上十点多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裴易臻选了个角落的四人桌,离烤炉远,烟味小。
颜振宇已经开始翻菜单了:“牛肉要三十串,鸡翅十个,烤茄子两份。你们还要什么?”
范依接过菜单:“金针菇!还有年糕!”
“好嘞。”颜振宇举手喊老板娘。
裴易臻坐在陈纪淮斜对面,没有急着找话题。
颜振宇问:“老童呢?要不要喊他过来?”
“他来不了。”裴易臻擦了杯口,随口道,“童家冠名的那档《声生不息》今晚首播,他去现场了。”
“《声生不息》?”范依的雷达瞬间启动,“就是之前官宣了半年、一直在热搜挂着的那个音综?”
“对。”颜振宇靠在椅背上,“阵容挺猛的,第一期嘉宾有好几个天王级别的。”
“哇,”范依双眼放光,“那他能搞到票吗?我好想去现场!”
颜振宇笑着摆手:“童哥是冠名方,不是票务。不过下一期录制你要是想去,我可以帮你问。”
“好耶好耶!谢谢啦!”范依开心地拍着手,心里盘算着怎么制造校草和闺蜜的独处机会。闺蜜太被动了,终生幸福还得靠她!
“客气啥。”颜振宇笑了笑,“说起来,这次的评委组里好像有林芷茵老师。”
“林芷茵?”范依的雷达立刻启动,“淮淮,那不是你老师吗?对了,你拜师礼办了没?”
陈纪淮“嗯”了一声:“办了。昨天晚上,林老师他们一家来我家里吃了顿便饭,就算正式拜师了。”
裴易臻倒水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
老师去学生家里办拜师礼?
林芷茵的丈夫是市卫健委的赵副局长,一个副厅级干部,大周末晚上带着一家子去一个学生家?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颜振宇一眼。
颜振宇心领神会,接过话头:“真的假的?林芷茵在微博上说自己收了一个天赋很高的关门弟子,难不成那个人就是你?”
他语气夸张:“你好厉害啊,怎么结缘的?”
范依根本等不及陈纪淮开口,已经兴奋地抢答了:“你们不知道吧,上次我们去云澜苑吃饭……”
范依兴奋地把陈纪淮父母包场、陈纪淮随口哼唱和声、被林芷茵惊为天人、当场收徒的“传奇经历”,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
她说得眉飞色舞,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正在被人套话。
范依说的这些,不涉及核心信息。陈纪淮既不提醒也不打断。只是悄悄观察着裴易臻和颜振宇的反应。
范依比划着林芷茵当时的表情,声音都快飘到隔壁桌了:“你们是没看到林老师那个眼神,跟挖到宝了一样!”
裴易臻脸上的表情是得体的赞叹,眼神里有欣赏,不过分,不虚假。但心里给出了评估:说到底,终究是个半路认亲的千金,不学金融,不碰商科,不去学着怎么守好金山银山,而是一头扎进艺术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里。也好。沉浸在艺术世界里的人,情绪往往更外放,也更容易被引导。这意味着,她的心理防线会有更多显而易见的缺口。
“厉害厉害!”颜振宇举起酒杯,“来,为我们未来的大歌唱家拜师成功,干一杯!”
陈纪淮眸光微闪,正想找个理由推辞,裴易臻却先一步伸出手,按住了颜振宇的杯子。
“大晚上的,女生还是别喝酒了。”他的语气体贴,“万一路上遇到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多一分清醒,就多一分安全。”
颜振宇咋呼道:“怕什么,有咱俩护送,谁敢不三不四?”
“防的就是你。”裴易臻淡道。
“不是,哥们,不带这么损的啊!”颜振宇夸张地揉着脑袋。
裴易臻将自己面前那杯酒推到一边:“你想喝自己喝。我今晚不喝了,待会儿开车送她们回去。”
范依眼里的星简直要溢出来了,她激动地抓着陈纪淮的胳膊:“淮淮,裴校草人也太好了吧!”
陈纪淮应了一声,心里把这一幕拆成了零件。
颜振宇递酒。裴易臻拦酒。一个制造“危险感”,一个制造“安全感”。红脸白脸,配合得很好。
可惜,她见过真正的保护是什么样子。
陈聿会在车辆颠簸时无声地伸手挡住她的头,不说一句话,不需要她注意到。沈均会提前把整条路上的安全隐患排查一遍,然后若无其事地出现在她身边。
那些人从来不需要当着她的面表演“我在保护你”。
因为真正的保护,不需要被保护的人看见。
“一个人喝多没劲,”颜振宇也放下了酒杯,“那我也算了。”
裴易臻转向两位女生,态度自然地问:“茶、果汁,还是奶制饮料?”
“茶吧,”陈纪淮说,“热量低一点,还能解腻。”
裴易臻冲老板娘喊了一壶铁观音。
烧烤吃到十点出头,范依的战斗力惊人,三十串牛肉她一个人干掉了一半,颜振宇全程给她烤好了往盘子里放,嘴上说着“你吃这么多不怕长胖啊”,手上一刻没停。
范依一边吃一边怼他:“管我呢,我高兴。”
颜振宇笑着举手投降。
陈纪淮全程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在听裴易臻和颜振宇聊天。
裴易臻很会控场,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把节奏带到舒服的位置上。他不会问太私人的问题,也不会让话题冷下来。偶尔跟陈纪淮搭两句辩论队的事,语气就跟普通队友聊天一样。
没有任何越界的暗示。
这人的耐心比陈纪淮预想的要好。
十点一刻,裴易臻看了眼表:“走吧,时间不早了。我车停在南门,送你们。”
范依立刻站起来:“好嘞!”
颜振宇跟老板娘结了账。裴易臻伸手要转账给他,颜振宇摆摆手:“下次你请。”
四个人顺着小吃街往南门方向走。
路上经过篮球场的铁栅栏时,有两个女生从对面走过来。看见裴易臻,其中一个明显愣了一下,然后拉着同伴加快了脚步走远,一边走一边小声说了句什么,两个人都回头看了一眼。
范依兴奋地用手肘撞了陈纪淮,小声说:“他真的好受欢迎啊!”
陈纪淮笑着看了眼闺蜜,没接这话。
裴易臻的车停在南门停车场,今天他开的是一辆深灰色的保时捷Macan。不是最张扬的那种车,但也绝对不便宜。
他按了遥控钥匙,转头对颜振宇说:“你坐前面。”
颜振宇拉开副驾车门坐了进去。陈纪淮和范依坐后排。
车里干净,没有烟味或者香水味,只有淡淡的皮革气息。
裴易臻调了下后视镜,驶出停车场。“你们住哪个方向?”
陈纪淮答道:“江景华庭。”
裴易臻:“哦,滨江路那边。知道。”
车开出校门拐上主路后,颜振宇转过身,靠在椅背上看着后排两个人:“你俩没住学校啊?”
范依:“对呀,搬出来了。”
颜振宇:“为啥?宿舍不好住吗?”
“嗯,”陈纪淮靠着窗,“上次在星空海闹得人尽皆知,回宿舍不得安生,搬出来清净点。”
颜振宇“哦”了一声。
裴易臻握着方向盘,状似随意地问:“你买的哪个户型?”
陈纪淮抬眼,看向后视镜。
镜子里,裴易臻的目光正平静地注视着前方的道路。
“你怎么知道我是买的?”陈纪淮问。
裴易臻唇角微弯:“之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陈纪淮靠在椅背上,笑了一下算是回应。
他用了一个最简单的话术陷阱,预设一个未经证实的前提抛出来,等对方纠正或默认。
如果换一个不那么警觉的女生,可能笑一笑就过去了,不会意识到自己已经暴露了什么。
她的每一条信息都会被他存起来,拼进那张关于她家底细的拼图里。
无所谓。拼去吧。
她家的拼图,就算拼完了也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一角。
范依在旁看得心潮澎湃,连连轻拍陈纪淮的大腿。
车开了大概十五分钟,停在江景华庭的地下车库入口。
裴易臻没有开进去,只是把车靠边停稳。
“到了。”
陈纪淮打开车门:“谢了,今天宵夜挺好吃的。”
范依也从另一边下来,弯腰冲车里摆了摆手:“拜拜颜振宇!拜拜裴大校草!”
颜振宇从窗户探出头:“联谊会你去不?”
陈纪淮:“看课表。”
裴易臻坐在驾驶座,隔着车窗看着她。
灯光从车库入口的招牌上打下来,映得他眉眼很深。他轻轻点了下头:“早点休息。”
陈纪淮点头,转身往电梯方向走。
身后,车子缓缓驶离。
范依立刻凑过来,完全压不住嗓子:“淮淮!淮淮淮淮淮淮!”
“裴大校草刚才看你那个眼神!”
“我敢拿十包辣条打赌,他绝对是想追你!”
“哦,”陈纪淮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看出来了。”
“就这?你就一点也不激动?!”范依恨铁不成钢,“那可是裴易臻啊!沪市都排得上号的太子爷!你就半点不动心?”
陈纪淮侧头看她,认真地问:“他有我哥帅?比我爸有钱?还是比陈聿的身份更尊贵?”
范依被问得一噎,仔细想了想,颓然道:“……好像,是没什么可比性。”
“就是,”陈纪淮耸耸肩,“单论长相,沈均都比他顺眼。”
“啊啊啊啊大小姐!”范依哀嚎一声,抱住她的胳膊猛晃,“你身边为什么都是这种神仙级别的!本颜控真的好羡慕呜呜呜……”
陈纪淮抬手在闺蜜毛茸茸的脑袋上摸了摸。
这就是所谓的手段?
制造偶遇,体贴开路,绅士解围,再用一点恰到好处的距离感引人遐想。
教科书一样工整,教科书一样乏味。
她本来是带着点期待来应这场考试的。
她想象中的是势均力敌的脑力对决,像电视里那种精密的信息战——
伪装成项目合作的利益渗透,或者借第三方传递虚假情报来试探她的反应路径,甚至可能是迂回到她父亲的商业版图里设下暗桩,等她不经意间踩中。
那些才是值得拆解的局。
结果呢?对方给出的答案是——追她。
她看起来像是个很缺爱的女孩吗?只要有人对她好、长得帅、出手阔绰,就会晕头转向地把家底交代出来?
陈纪淮觉得……有点无聊。
用男女之情做工具,还真是古老且传统的创意。
她甚至替裴易臻可惜了一秒。这么好的皮囊和脑子,拿来干这个,浪费。
“叮——”
电梯门在眼前无声滑开,明亮的灯光铺满脚下。
也就在这一刻,陈纪淮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振动起来。
屏幕上,是一串陌生的本地号码。
她按下接听键,一道清冷的女声透过听筒传来:
“你好,纪淮小姐。”
“我是你哥哥的同班同学,虞清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