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冠林庄园,夕阳把湖面染成一片碎金。
陈彦武和周念沿着庄园后面的石板小路散了二十分钟步,刚走回主楼客厅坐下。
周念靠在沙发上,伸手揉了揉小腿。
海川康养筹建期的事情多且杂,比在医院工作还累。
不过累归累,干自己的事业,跟替别人打工是两种心情。
张海端着一杯锡兰红茶和平板走过来,茶杯放在周念手边的茶几上,平板递给了陈彦武。
“陈先生,您要的资料。”
陈彦武接过来,没急着看,先冲周念扬了扬。
周念伸手接过温水喝了一口:“什么资料?”
“赵硕的。”
周念杯子还没放下,手停在半空。
她看了陈彦武一眼。
这人她太了解了。做什么事之前一定要把对方的底摸透。
还记得他处理三医院那帮人的时候,从贺兰到钱振国再到唐兆宇,每一个都是先调查清楚再动手。
可几个小时前,翟雨亭来庄园谈事,陈彦武中途借口离席,明摆着不想跟翟雨亭谈生意。
后来翟雨亭走了,他还跟她解释说不愿意生意被情分绑架。
怎么转头就让张海查赵硕?
周念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嘴角往上弯了一下:“老公,你这是心软,改主意了?”
陈彦武把平板打开,往周念那边侧了一点,两个人一起看。
“方成是咱们老同学,翟雨亭和你高中时候关系那么好,能帮的话我还是想帮一下。”
他停了一拍。
“不过……”
周念抬头看他:“不过什么?”
陈彦武没直接回答,把平板递过去:“你先看资料。”
周念接过平板,屏幕上是一份企业工商登记信息。
岳城博瑞医疗器械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赵硕。注册资本五百万。经营范围是二类和三类医疗器械的批发销售。
“原来他是做医疗器械的。”周念划了一下屏幕,看到了公司成立日期,“注册资本五百万,四年前开的,规模不小了。”
陈彦武探过身子,手指点了一下屏幕上标蓝的一行:“对,你看这儿。”
那是另一家企业的注册信息。岳城沛恒健康管理合伙企业。成立日期是半年前。经营范围那一栏写着:血液净化中心运营管理、医疗技术咨询服务。
“独立血液透析中心?”
周念抬头,看着陈彦武。
“雨亭今天下午说的新项目,就是这个?”
陈彦武点了下头,手指在平板边缘轻轻扣了一下:“国家近几年在鼓励社会资本建独立血液透析中心,承接公立医院的溢出需求。政策方向是明确的。”
周念沉默了几秒。
她在三医院的急诊科干了十八年,接触过太多慢性肾病晚期的患者被转进透析室。那些年她看得最多的就是透析室永远排不完的队、永远不够用的床位、病人家属举着号码纸在走廊里等一整天的场景。
“那方向很好啊。”周念真心实意的肯定道,“我以前在医院的时候,透析室的床位常年超负荷。慢性肾病五期的患者排队等床位,动不动就是好几个月。如果能建独立的透析中心分流一批,确实是实实在在帮患者解决问题。”
陈彦武靠回沙发,手臂搭在周念身后的靠背上。
“赵硕的项目切入点是真的,方向也不是凭空编的。”
他的语调平平,但周念很熟悉。每次他用这个调子说话,后面就会跟着一个“但是”。
果然。
“但问题不在项目本身。”
周念的手指捏紧了平板的边框:“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陈彦武看着她。
“赵硕找人查过我们。”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庄园里浇水的自动喷头刚好启动,远处传来细密的水声。
周念愣了一下,反应比自己预想的快:“查我们做什么?”
“重点查你从三医院离职的事。”
周念的脊背慢慢直了起来。
三医院副院长钱振国被省纪委带走的事,在岳城的医疗圈子里不是秘密。赵硕做了四年医疗器械生意,跟好几家公立医院打交道,想打听这件事不费什么力气。
而她从三医院辞职的时间点,恰好和钱振国出事的时间几乎贴在一起。
再加上陈彦武跟泰和集团的考察团一起进过三医院、当众出现在急诊科视察现场。
赵硕只要把这几件事一拼,就能得出一个结论:
她男人在岳城的医疗圈子里,有资源,有人脉,有钱,而且手伸得很长。
周念的脸色变了。
“他想摸你的底?”
她盯着陈彦武,又追了一句:“雨亭参与了吗?他们两口子是不是都在利用方成?”
陈彦武伸手把平板从周念手里轻轻抽出来,翻到下一页,然后把屏幕重新转向她。
“雨亭帮方成是真心的,专家分析过了,这一点不用怀疑。”
周念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又听到他接着说。
“但赵硕让她来帮方成,有没有搭着别的目的,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周念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忽然想起了什么。
“等一下。”周念瞪着他,“你让专家分析了雨亭跟我们谈话时候的状态?”
陈彦武面不改色:“嗯。”
“她是咱们老同学了!”
“老婆,小心驶得万年船。我如果不谨慎点,这些年不知道要死多少回了。”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但周念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这个人二十年能攒下那个体量的东西,确实不可能对谁都敞开心扉。
她没再追究分析客人的事,目光重新落回平板上。
陈彦武的手指停在屏幕上一行标蓝的财务数据旁边。
“你看他经销公司的财务状况。岳城博瑞医疗器械有限公司,做了四年。”
上面是一组柱状图和折线图。前两年的营收柱子还挺高,从去年下半年开始,线就往下掉了。
“前两年营收还可以,去年开始下滑。”周念看了一会儿,试探着问了一句,“是因为集采?”
陈彦武往她那边靠了一点。
“对,集采。国家医保局对透析耗材搞集中带量采购,透析液的出厂价从一百多块降到二三十块,血液管路、透析器全线压价。经销商原来靠中间差价活,现在差价几乎没了。”
周念不懂做生意,但她在三医院待了十八年,耗材价格怎么走的她清楚。前些年科室用的那些透析耗材,报价单上的数字跟实际采购价有时候差一大截。集采政策下来以后,价格确实是腰斩了。
“那他公司还怎么活?”
陈彦武的目光平平地落在她脸上。
“靠行业里的潜规则。带金销售。给医院采购科和科室负责人返点,维持供货份额。”
周念皱起了眉头。
这事不用他解释。
不止赵硕一家这么干,整个行业都心照不宣。在三医院的时候她不是没见过那些器械代表追着科室主任递名片的场面。只不过她是护士,这些事不归她管,她也不想管。
但听到赵硕也在干这个,她心里的感觉很复杂。
翟雨亭嫁的男人,她高中时候最好的闺蜜的老公,靠这种方式在维持公司。
陈彦武没给她太多时间消化,已经翻到了平板的下一页。
新的页面上是一份合伙企业的工商详细信息,旁边附着一组银行流水截图。
陈彦武的手指准确地点在一行加粗的数字上。
“你看这个。透析中心的设备采购预付款——一笔三百二十万。”
周念凑过去,视线顺着他的手指往右移,看到了收款方名称。
岳城博瑞医疗器械有限公司。
收款方是博瑞。
就是赵硕自己的经销公司。
周念愣了一下。她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看错。沛恒健康管理合伙企业,也就是赵硕新注册的那个透析中心的壳子,往博瑞打了三百二十万的设备采购预付款。
一家是赵硕新开的,一家是赵硕自己的。
“等一下。”周念抬起头,“他透析中心的设备,是从自己经销公司买的?”
陈彦武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像是等这句话等了一会儿了。
“左手注册了一个透析中心,右手让这个中心去采购自己经销公司的设备。定价权在他手里,加价三成五成都是他说了算。投到透析中心里的钱,走一圈就回到经销公司的账上了。”
周念把平板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叉握在一起。
“这不就是……自己和自己做生意?”
陈彦武:“是。这种结构下,透析中心亏了不要紧,经销公司那头的利润已经落袋了。如果有人投资到透析中心里,那投的钱也是先过一遍设备采购的关,直接被他抽走一大块。”
周念靠回沙发,脑子里在转。
她不是学金融的,但这个逻辑不难。
左口袋的钱倒到右口袋。看上去是在搞新项目、搞创业,实际上不管这个项目最后成不成,他经销公司该赚的那笔已经揣兜里了。
但她没立刻下结论。
她认识翟雨亭,也间接认识赵硕。高中毕业之后虽然见面少了,翟雨亭偶尔发消息闲聊,提到老公时语气也还算正常。周念不愿意直接把人往最坏处想。
“会不会是他自己做这行,用自己公司的货源比从外面采购更便宜、更方便?”
她看了陈彦武一眼,补了一句:“我是说,也许只是省事,不一定有什么别的心思。”
陈彦武的手指在平板上轻轻敲了两下。
“如果只是这一点,我不会专门跟你提。”
他翻到下一页。
这一页是赵硕经销公司博瑞的供货医院名单。列表不长,七八家,岳城本地的公立和民营医院都有,名字后面标注着供货品类和合同金额。
陈彦武的手指慢慢往下滑,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岳城市第二人民医院。
供货品类:血液透析器、透析液、血液管路。
周念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身体往前倾。
二院?
陈彦武没说话,就让她自己看。
周念盯着屏幕看了将近十秒钟,然后慢慢开口。
“方成的老婆……做透析的医院。”
她抬起头,对上陈彦武的目光。
“和赵硕做生意的医院,是同一家?”
陈彦武靠在沙发上没动。他没点头也没摇头,就是看着她。
这个人惯用的手段。不直接给结论,让对方自己把线索串起来。周念清楚这个节奏。
“博瑞给二院供透析耗材。”周念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很轻,“方成的老婆在二院做透析……”
她停了一下。
脑子里有个念头冒出来,但她还不确定。
陈彦武在这时候才开口:“我今天答应帮方成,让人去对接二院的肾内科和三医院那边的资源,走医院内部渠道帮他跑挂号、床位、手术排期。”
周念接上了他的话:“你一出手,就等于在二院激活了一条线。”
“对。”陈彦武肯定道。
“赵硕盯的不是投资。”这话出口,周念觉得背上有点发凉。
“能投资当然最好。”陈彦武说,“我参与进去,他在医疗行业能得到的东西就更多。但他应该很清楚,这种可能性不大。咱们跟他毕竟二十年没见了,我不可能因为一顿同学聚会就往一个不熟的人项目里砸钱。”
他顿了一拍。
“他真正的目的是——我帮方成这件事本身。”
周念没说话。
她在想。
赵硕做了四年透析耗材代理,自己本来就有医院渠道。但他现有的渠道靠什么维持?靠给采购科和科室负责人返点。
这种渠道不牢靠。
集采一压价、反腐一查账,关系说断就断了。
钱振国的事就是现成的例子。
一根线牵出一窝人,平时关系再铁的到了纪委面前也照样翻脸不认。
但如果赵硕能搭上陈彦武呢?
陈彦武帮方成跑医院,那医院里的人就知道陈彦武在关注这个事。陈彦武的能量有多大,三医院那些人看得清清楚楚。当初医疗体系地震,四个三甲医院领导班子大换血。只要花点心思打听一下,就知道这个姓陈的不好惹。
到那时候,赵硕往二院递名片的时候,就不只是一个普通的耗材代理商了。
他是“陈先生的校友”和“陈太太闺蜜的老公”。
周念终于把这条线在脑子里理清楚了,抬头看着陈彦武。
“所以不管我们投不投资,只要你帮方成,他就已经达到目的了。”
陈彦武嗯了一声。
“而且他知道我肯定会答应。下周就是同学聚会……”
周念接上:“到时候一桌子老同学看着,方成老婆的病情要是再被提出来……”
她没往下说了。
陈彦武说完了她没说的部分:“一般人绑架不了我,但你肯定扛不住。一桌子老同学里头,方成那个状态你看了不心疼?何况翟雨亭跟你关系那么好,她替方成求一句,你能不帮?”
周念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沙发的靠垫。
“方成知不知道?”她的声音有些哑,“他知不知道自己老婆的事正在被赵硕拿来做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