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下几人默默蹲下,敛尸、裹布、掩土。谁也没多言一句。他们知道,费彬是左冷禅亲手带进嵩山的师弟,二十年同食同宿,连剑鞘上的刻痕都是同一把刀刻的。
……
半个时辰后,陆千秋终于踏上山顶。蓝凤凰被他轻轻放下,脚尖刚沾地,便笑着叹了一句:
“这回,你是把左冷禅彻底惹毛了。”
“惹都惹了,还能怎么着?”他拍了拍肩头尘土,“今日不动手,明日他必来取我命。”
蓝凤凰抬眼看他,风掀动她额前碎发:“你不怕?”
“怕?”陆千秋摇头,“他藏了境界不假,可还没到让我转身就逃的地步。”
顿了顿,又补一句:“出了这山,‘夜太美’这个名号,我也不打算再用了。”
“等哪天能正面压他一头,再亮名字不迟。”
蓝凤凰点点头,没接话,只是望向远处起伏的山峦,半晌才道:“江湖里,从来只有活人说话。”
陆千秋环顾四周,神识扫过崖壁、林隙、石缝,确认无人潜伏,才卸下背上包袱,将蓝凤凰扶稳。
她刚站定,一阵山风拂过,后背忽地一凉,湿漉漉贴着衣料。她下意识伸手一摸,指尖沾了水渍,愣住,抬头望见陆千秋正盯着自己,耳根倏地烧了起来。
“你的?”他伸出手。
她立刻低头,脚尖碾着碎石:“汗。”
“汗能淌这么多?”
“啊……”她脱口而出,又急忙改口,“也、也许是奶?”
陆千秋眉梢一挑:“《神农本草经》有载,未孕而乳,谓之‘漏津症’,属阴虚阳亢,需针砭调和。”
“要不,我替你搭个脉?”
“哎哟!”她脸涨得通红,终于泄了气,“好了好了,是我的!全是我的!你要打要骂,姐姐认了还不行?”
陆千秋笑了一声,摇头:“不打不骂……就想看看。”
……
他转过身,望了一眼山势,从怀中取出一枚【小还丹】吞下,盘膝调息。药力化开,真元如春水回流,缓缓充盈四肢百骸。
一夜过去。
蓝凤凰睁眼时,陆千秋已收功起身,气息匀长,眼神清亮,仿佛昨夜那场恶战、那千级陡崖、那重伤在身的累赘,全没在他身上留下半分痕迹。
她怔了怔:“你……好了?”
“嗯。”
她心头微震。左冷禅虽少露锋芒,可江湖老辈皆知,此人三十岁前已破宗师门槛,如今距大宗师不过半步之遥。而陆千秋连番激斗,还要负人攀崖,竟一夜复原如初?这副身子骨,是铁打的不成?
“有事?”他察觉她目光滞涩,侧头问。
“没……”她摇摇头,随即又问,“接下来往哪儿走?”
“你先歇着。”他说,“我往前探一探。核心地带若有异宝或残卷,总不能白跑一趟。”
“那你……不陪我?”她声音轻下来,尾音微微发软。
这话出口,连自己都怔了怔。
不是没遇过高手,也不是没被人护过。可唯有此刻,站在山巅风里,看着这个比自己矮半头、脸上还带着点青涩的少年,她忽然觉得心口踏实,像漂了半辈子的船,终于靠了岸。
“我先去趟前面。”陆千秋没多想,只觉此处背倚绝壁、前有密林遮挡,又临风口易察动静,算得上稳妥,“你安心养伤。”
“切。”她翘起嘴角,拖着长音,“说白了,嫌我拖后腿呗?”
声音酥得能滴出蜜来。寻常人听了,骨头早酥了三分。
“不是。”他答得干脆,“就算你没伤,我也不会带你去。”
她一噎。
“太险。”他顿了顿,语气平实,“五毒教出身,心不坏。死了可惜。”
她气得咬牙,指尖掐进掌心:“你……!”
他已转身,从包袱里掏出食盒,一层层打开……红烧肉油亮泛光,软炸里脊酥脆焦黄,糖醋鲤鱼摆得整整齐齐,油发豆莛根根分明,红扒鱼翅浓汁淋漓……十七道菜,热气尚存。
“够了够了!”她瞪大眼,“你当我是猪?”
“补身子。”他把一碗油焖大虾推到她手边,虾壳鲜红透亮,酱汁还在微微晃动,“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她低头看着那碗虾,忽然就不想闹了。
山风掠过,吹得她鬓发轻扬。
她悄悄把那碗虾捧紧了些。
“呵,打算把我搁这儿多久?”
“还是不打算回来了?”
蓝凤凰攥着陆千秋的手腕,指尖微紧,语气软中带刺。
“放心。”
“这么个活人守在这儿,我还能真扔下不管?”
“你先待着。”
陆千秋拍了拍她手背,起身就走。
确实,蓝凤凰是他见过最黏人的一个。
……
岩山脚下,几大宗门围在毒瘴前,谁也没动。
“阿弥陀佛。”方证合十,身后少林弟子横七竖八站着,衣袍多有撕裂,血迹未干。
空智靠在树干上喘气,定闲袖口还滴着血,脸色泛青。
“方证大师,你们也碰上那东西了?”莫大嗓音沙哑,腰间剑鞘空了一半。
“嗯。”方证闭了闭眼,“早知满山是妖魔,就不该带他们进来。”
他带的全是罗汉堂出身,十年磨一个,三十年养一脉。死一个,心口就剜一刀。
“原以为是福地。”定闲抹了把额角冷汗,“结果是个吞人的坑。”
她们恒山派被七八条犬形怪追出三里地,靠剑阵硬生生钉死在崖边……若慢半步,山上怕只剩掌门一人。
其余宗门默然。若早知道,谁肯让自家弟子踏进来?
“左冷禅……你该死!”
一声暴喝炸开,黑影裹风扑来,枯爪直压左冷禅天灵。
“任我行!”左冷禅瞳孔一缩,肩头本能绷紧,双掌仓促上抬。
轰!
气浪掀地而起,左冷禅脚下一沉,青石寸寸龟裂,膝盖几乎擦地。
“阿弥陀佛,任教主,何故如此?”方证一步踏前,袈裟翻动。
“他派人伏击我日月神教弟子。”任我行五指已扣住左冷禅手腕,真元倒卷,“老夫讨个说法,还要挑日子?”
话音未落,吸星大法已催至七成。
“吸星大法!”人群骚动。
太近了。近得连方证都来不及截断经脉。
方证刚抬手,左冷禅却忽地咧嘴一笑:
“左某等这天,可不止一日。”
“任教主,尝尝这个……寒冰真气。”
任我行一怔。
吸不动。一丝真气都抽不出来。
紧接着,一股阴寒顺着掌心直钻臂弯,像冰针扎进筋络,眨眼冻到肩井。
四肢发僵,指尖发麻,连抬眉都滞了一瞬。
“滋味如何,任大教主?”
任我行脸皮抽动,青灰底子上浮起乌色,嘴唇发紫,喉头涌上腥甜。
正派众人齐齐一愣……方才还占尽上风,转眼就被反咬一口?
灭绝师太倏然拔剑,倚天剑出鞘声如裂帛:“方证大师,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
剑光劈空而至。
“糟了!”任我行脊背发凉。
全场只有这尼姑,既不讲规矩,也不顾大局,刀锋向来只朝人命去。
“冲哥!”任盈盈失声喊,“救我爹!”
令狐冲咬牙出剑。
当……
剑尖挑开倚天剑,反手一掌按在任我行后心。
任我行借力一震,甩脱左冷禅手掌,厉喝:“日月神教听令……杀!”
“峨眉弟子……随我杀!”灭绝师太剑尖斜指,寒光扫过人群。
刀剑相撞,血线飞溅。
断臂横飞,哀嚎四起。
没几个回合,地上已铺开暗红。
密林深处,数道身影静立如石。
“古月大师,咱们不动?”苗天王拇指摩挲刀柄,声音低得像砂纸擦过铁锈。
“阿弥陀佛。”古月垂目,“苗施主杀性太盛。此局与我等无关,观火即可。”
他巴不得两边死干净。
“无趣。”苗天王嗤笑,瞥了眼古月,“和尚里头,你最会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