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了笑,语气平缓:“新来的,不认路,误闯至此,这就退出去。”
“哄孩子呢?”她冷笑,“禁地牌匾还挂在那儿,迷路的人能穿过三道闸门、两重哨岗?报名字,说来意。”
青铜面具遮了大半张脸,她看不清他的五官,只觉那双眼睛沉得很,不像新人,倒像熟门熟路的老客。
他耸了下肩,指尖一弹……
“嗖!”
石子破空,正中她右膝外侧。她身子一僵,膝盖以下顿时失了知觉,连退半步都做不到。
下一瞬,一柄薄刃已贴上她颈侧。冰凉,锋利,压得皮肤微微凹陷。
“别出声。”他声音不高,字字清晰,“我来找个人。你帮一把,毫发无伤;你喊一句,血先流。”
其实他早打算抓个落单的问路。只是进来后,守卫成群,杂役结队,唯独没碰上一个掉队的。
“你……你敢杀我?我爹是【铸剑山庄】大匠首!”她声音发颤,眼眶一热,泪珠滚了下来。
刀刃确已划出浅痕,皮肉微绽,渗出血丝。
“你爹找谁报仇?”他歪头,语气近乎好奇,“这儿没第三双眼睛,你又没看清我长什么样……等你爹想起来要查,我早换过三张脸了。”
他笑了笑,不带温度,也不带嘲弄,只是陈述一件极平常的事。
她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马尾辫梢还沾着点草屑,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像被雨打蔫的雀雏。
这一吓,眼泪真止不住了。
“喂,哭什么?”他略显无奈,“刀没出鞘,话没说重,就问个路,至于么?”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剑心冢】,怎么走?”
还好穴道还稳,不然这会儿他真得扶着树干想想下一步。
她抽了口气,泪光里浮起诧异:“你……要去【剑心冢】?”
长久以来,那是没人敢提的地名。
若早知他奔那儿去,她或许真会领路。
“这不该你问。”他眉峰微蹙,“指路,或者继续哭。选一个。”
他本打算直取【剑心冢】,取几柄镇庄名剑……【霜断】【渊寂】【焚岳】……再持剑登门,向冉浩然换人。
现在,剑还在冢里,路却断了。
只可惜【剑心冢】没寻着,倒揪出个不知底细的姑娘。
“找【剑心冢】?容易。瞧见前头那片石阵没?穿过去,门就开了。”
听陆千秋开口问路,女子反倒不怵了。
【剑心冢】是【铸剑山庄】的命脉所在,除她爹之外,谁踏进一步,便是死路一条。
这些年想硬闯的人,骨头都埋进阵眼里了。
“就这么直通?”
陆千秋眯起眼,那片区域他早扫过一遍……机关密布,当时便绕开了。原来入口就在眼皮底下。
“直通啊。不信你自个儿走一遭。”
她下巴微扬,嘴角浮起一丝松快,目光里透着笃定。
人将入阵,命悬一线,她何必怕一个快死的?
“我怎知你没诓我?这样,你跟我一道进去。我站稳了,立刻放人。”
话音未落,他伸手一揽,扣住她腰侧,足尖点地,身形已如离弦之箭掠出……【鸟渡术】催至七分,风声撕开耳际。
她喉间刚挤出一声惊叫,身子便腾空而起。再回神,脚下已是阵心尽头。
“入口在哪?”
他松手将她放下,顺手解了她被封的穴道。
那些机括在他眼里不过几处错位的铜簧、几道虚张的暗索,连试探都不必。
可她僵在原地,嘴唇发白,眼睛瞪得像见了活鬼。
半晌才喘上气,跺脚急喊:“我让你‘闯’阵!不是让你‘飞’过去!机关没启,入口压根不会显……你这一跃,把整条路都跳没了!这地方进得来,出不去啊!”
“你只说‘穿过’,又没禁轻功。”
陆千秋眉峰微蹙,终于明白方才为何畅通无阻……机关根本没动。
他抬眼:“重来一趟便是。我能带进来,就能带出去。”
“说得轻巧。”她嗓子发紧,“这阵就是专治你们这种会飞的。你当它真拦不住人?”
话音未落,脚下骤然一空。
两人齐齐下坠,低头望去……方才立足之地早已塌陷,只剩一口深不见底的竖井,四壁滑如镜面,连道裂痕都难寻。
井底密密麻麻钉着乌黑针簇,针尖泛着冷蓝幽光。
“啊……!”
她本能乱抓,指尖只蹭到衣料,整个人已扑进陆千秋怀里,十指死扣住他后背。
而他双足轻点,竟稳稳立于毒针尖上,针身寸寸断裂,碎屑簌簌落地。
“小把戏罢了。”
他站定,目光扫过四周:白骨堆叠,有的尚存完整骨架,有的散作灰白残片,一直铺到视线尽头。
果然,不是没人试过。只是没人活着出来。
他低头看着地面……断骨与折针混杂,灰中泛青,青里透腥。
正前方,一条窄道斜插进黑暗,三岔两拐,不知通向何处。
他刚抬步,怀中人却挣脱开来,退开半步,盯着满地尸骸,声音发颤:“这么多骨头……你还往前走?”
陆千秋瞥了一眼,语气平直:“嗯,我去。”
顿了顿,补了一句:“你若不愿,就在这儿等。”
她咬唇不语,指甲掐进掌心,来回踱了两步,最终一跺脚:“你去你的!我不跟!”
话音未落,陆千秋已转身迈入通道口。
脚尖刚触到第一块青砖……
“等等!!”
身后尖叫炸响。
他回头,只见她脸色煞白,连滚带爬追上来,一把攥住他手腕,指节泛青:“我、我不留这儿!刚才……你后头有影子!一闪就没了,黑得瘆人!”
她说话时肩膀直抖,眼神乱飘,仿佛那东西还在暗处盯着。
陆千秋没抽手,只略颔首,继续向前。
越往里,空气越沉,寒意钻衣而入。白骨也愈发密集,有的斜倚墙角,有的横卧道中,甚至半截脊椎还卡在石缝里。
他脚步未停。
忽地……
“咔哒。”
一声脆响,在死寂中炸开。
她猛地一缩,几乎贴上他后背。
陆千秋倏然侧身,一手横挡在她胸前,另一手已按上她腰际,猛力往后一带!
她踉跄跌退,惊呼未尽,数支毒箭已破空而至,“咄咄咄”钉入石壁,箭尾犹在震颤,幽蓝泛光。
若迟半息,箭尖早穿喉而过。
女子此刻已明白陆千秋的意图,身子僵在他怀里,眼瞳缩紧,呼吸发颤。
与先前那个跳脱伶俐的模样判若两人。
陆千秋目光扫过通道两侧石壁……几处不起眼的孔洞嵌在缝隙间,边缘泛着幽微反光。毒箭就是从那里射出的。
整条路,早被机关填满。
他眉峰一压,朝箭矢来向抬了抬下巴:“难怪。”
“那些骨头,全是栽在这儿的。”
女子听了,喉头一动,忽然挺直背脊,挣开他的手臂。
“也不看看这是哪儿?”
“铸剑山庄。”
语气里透着一股熟门熟路的底气,像踩在自家院中。
陆千秋微怔,随即唇角一扬。
她既认得此地,那点骄矜倒不算无根浮萍。
“行,既知是铸剑山庄,也该清楚……这里的机括,可不讲情面。”
“怎么走,你指条道。”
话落,他侧身半步,手朝前一伸,示意她带路。
女子一愣,脸霎时绷住。
“呃……我、我没来过这截。”
刚那股劲儿倏地泄了气。
真刀真枪的险地,逞强不如听他的。
忽地,旁边一具白骨“咔”地一响,肩胛骨晃了晃,肋骨跟着轻颤,像是活了过来。
静得瘆人的通道里,这动静如针扎耳膜。
女子惊叫一声,双脚本能离地,盘上陆千秋腰际,双臂死死箍住他脖颈。
陆千秋臂弯一沉,无奈吸了口气。
她总能在最要命的当口,给他添点“活气”。
左手稳稳托住她腿弯,右手顺势拍了拍她后腰:“别掐了,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