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千秋额前碎发被剑气掀得根根后扬,头皮微微发麻。
他盯住那片扑来的寒光,心内念头清晰:
这人,离宗师,只剩一口气的距离。
草皮被掀得四散翻飞,在半空打了个旋,又重重砸回地面。
冉浩然抬手前推,五指微张,似在攫取虚空里一道无形之引。
他周身悬浮的剑刃应势而动,齐齐调转锋芒,朝陆千秋疾射而去。
剑刃破空,寒光连成一线。
他颌下须发鼓荡,声如裂帛:“哈哈哈,陆千秋……老夫毕生所炼之剑,今日尽付于你!”
话音未落,数百道银芒已撕开空气,直贯中宫。
铸剑山庄上下一片哗然。
“庄主出手了!”
“这还怎么挡?”
人声嗡嗡,压不住心口那股震颤。
陆千秋未退半步,内力自丹田升腾,顺臂而走。
梁成多立在人群里,袖手含笑,像看一出排练熟稔的戏。目光偶尔扫向场心……正是陆千秋与冉浩然对峙之处。
旁人低语:“那小子,真能接得住?”
梁成多摇头,嘴角微扬:“庄主这一式,我等挨上三息便筋骨尽碎。”
“飞剑术不是招式,是势。势起则不可逆,他再强,也破不了这‘势’字。”
众人点头称是,有人拊掌:“说得透彻!”
“难怪梁先生稳坐观战台,早知结局。”
梁成多只笑了笑,复又望向场中。
冉浩然立于风眼,衣袍猎猎,周身剑气如鞘,人剑几无分别。发丝翻飞,目不稍瞬,死死锁住陆千秋。
他心里清楚:此战不止为胜负,更是铸剑山庄的招牌要钉进江湖人心。
赢了,天下皆知铸剑山庄剑出如龙;输了,平一指这名医便再难安坐庄中。
那人医术通神,早已传遍七省十三州。觊觎者早有耳闻,暗中窥伺者更不在少数。
冉浩然容不得半点闪失……平一指只能留在铸剑山庄,由他亲手护着。
冉莹颖站在台下,仰头望着漫天剑影,手指攥得发白。
她睁大眼,想用目光把那些剑刃生生截住。
可视线刚抬到一半,就觉刺目生疼,只得猛地扯袖掩面,只留一条缝隙盯着场心。
“陆千秋……快躲!”她喊得嗓子发紧,“这是‘万仞归一’!”
“你听见没有?!”
声音劈开嘈杂,却没撞进陆千秋耳中。
他正沉在自己的节奏里,一步未移,一息未乱。
冉莹颖急得转身去推拦她的护卫,拳头砸在铁甲上闷响。可没人让路,没人松手,连眼神都未偏一分。
她喉头一哽,眼底泛红,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陆千秋却极静。
右手缓缓探出,掌心朝前,指尖略沉,像拨开一层看不见的水幕。
四周顿时静了一瞬。
有人嗤笑:“装模作样。”
“等剑穿喉时,看他手还举不举得起来。”
话音未落,第一柄剑已至胸前。
剑尖距他掌心不足三寸,骤然一顿。
一圈微澜自他小臂荡开,如石投静水,波纹轻柔却分明。
那剑刃竟在涟漪中卸了锐气,锋芒一敛,仿佛钝了三分。
陆千秋拇指与中指轻叩……“嗒”。
一声脆响。
剑身陡然倒旋,嗡鸣炸起,越转越疾,竟成一道银涡,卷得周遭气流嘶嘶作响。
满场愕然。
冉浩然瞳孔一缩。
他亲手淬火、亲手祭炼、亲手控御的剑,此刻竟在他眼皮底下被人随手拨弄,如拨算珠。
陆千秋五指舒展,掌心朝天。
那柄旋转的剑撞上第二柄,两剑相触,未迸火花,反似同源相引,齐齐偏转角度,一同打起旋来。
第三柄、第四柄……一柄接一柄撞入涡心,无声无息,尽数随势而转。
银光愈盛,漩涡愈深,整片天空,开始跟着他的手掌缓缓呼吸。
起初,空中只浮着十来柄剑,缓缓打转。
片刻之后,更多剑影被牵扯进来,越聚越多。
上百柄剑悬在半空,轮番旋动,刃光交错,无声无息。
这景象,像从古籍里直接浮出来的画面,不似人间所有。
冉浩然先前驱使的那些剑,此刻全然失了呼应,反倒听命于陆千秋指掌之间。
陆千秋抬眼望向站在剑阵后方的冉浩然,嘴角微扬,开口道:
“控剑的力道偏了三分,我替你正一正。”
话音未落,他掌心一引,整片剑阵应声而动。
百剑齐停,继而调头,剑尖齐刷刷指向冉浩然,破空而来。
人群顿时哗然。
剑多、速急、刃寒,任谁被裹进去都得溅血当场。
“剑意?真是剑意?”
冉浩然瞳孔骤缩。
他自认飞剑之术已至化境,可眼下这些剑……本是他亲手淬炼、日日操演的兵刃,此刻却如利齿反噬,直扑自己面门。
“不对!”
“此人不是寻常对手!”
他猛吸一口气,催动内劲,欲夺回剑势。
可那股牵引之力如铁壁横亘,他一试便知:力不从心。
剑锋已至丈内。
硬挡必伤,退避难逃……唯有引偏。
他身形斜掠,足尖点地翻滚而出,双臂疾挥,甩出数道剑气撞向侧翼,逼得几柄剑稍稍偏移。
落地时,他滚进草丛,草叶柔软,人却绷紧如弓。
可那些剑没停。
它们略一滞顿,旋即转向,追着他的气息再压上来,不依不饶。
“庄主接得住吗?”有人脱口而出。
冉浩然是铸剑山庄的主心骨,是锻剑三十年、断铁如泥的人,可现在他衣襟微乱,额角见汗,脚下泥土已被踩出浅坑。
“这剑……怎么跟活的一样?”
“那人压住了庄主!”
“铸剑山庄几十年没遇过这种人……”
低语在人群中蔓延,带着疑惧。
冉浩然站定,双腿微沉,内劲灌满双臂,猛然朝天一扬……
“小贼!我冉浩然从不低头!”
他咬牙分劲,以极险之法将剑势强行撕开一道缝隙。
百剑轰然坠地,钉入土中,剑柄犹自嗡鸣不止。
可这一招耗尽他大半气力。
小腿肌肉突突跳动,膝盖发软,呼吸也沉了下来。
再拖下去,怕是连抬手的力气都要散尽。
这时,陆千秋负手走近。
步子不快,却每一步都踏在人心跳的间隙上。
他行至剑阵边缘,袖口轻拂,那些插在地上的剑竟自行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通路。
他缓步穿行其间,剑刃近身三寸便止,仿佛识得主人,不敢逾越。
众人屏息。
没人见过剑能听话到这份上……不靠符箓,不凭阵图,就凭一人一念。
陆千秋走到冉浩然面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敲在耳骨上:
“我只为平一指而来。”
人群一静。
平一指……铸剑山庄的神医,三年前便不再露面,只听说住在后山药庐,由重兵看守。
山庄靠他续命疗伤、换丹易药,外人求见一面,须奉金百两、跪候三日。
陆千秋接着说:
“你们把他关着,救不了多少人,只养肥了几张嘴。”
“医者该走四方,不该锁在一方院子里。”
这话像刀子,戳进在场每个人心里。
他们知道真相,只是从来没人敢说。
话音刚落,陆千秋足尖一点,纵身跃起,稳稳立于一柄悬剑之上。
那剑微微一沉,随即托住他全身重量,纹丝不动。
其余飞剑如受号令,纷纷腾空,在他脚下排成阶梯,层层叠叠,直入云层。
他拾级而上,每登一步,气息便沉一分,稳一分,压一分。
至最高处,他立于云端之下,俯视全场。
底下有人喉头发紧,喃喃道:
“刚才还喊着要砍他……现在看,是我们太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