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青璇掀开车帘一角，指尖抵在唇边，目光牢牢锁住山门方向……直到那三道身影渐行渐远，她才缓缓放下帘子，闭了闭眼。
石青璇原以为陆千秋进了铸剑山庄，少不得一番周旋，甚至可能惊动庄中宿老，引出不可收拾的局面。
可没料到，他竟从庄门正道缓步而出，衣襟未乱，步履未滞，身后还跟着一男一女……女子眉目清朗，素衣淡妆；老者须发如雪，脊背微佝，却步稳声沉。
石青璇眸光一跳，没出声，只将缰绳往马鞍上一搭，人已轻落于地。裙角微扬，未停半步，直迎上去。
“路上说。”陆千秋朝她颔首，语气平实，不带喘息。
众人转身折返。那辆旧马车停在道旁，车厢宽绰，漆色褪得发灰，轮轴却润，走起来不晃不颠。
陆千秋先登，平一指随后，冉莹颖却在车辕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
石青璇伸手虚扶她肘弯：“冉姑娘，上车吧。”
车内坐定，石青璇向平一指俯身一礼，腰背挺直，动作利落：“前辈受困多年，今日脱身，实为万幸。”
平一指抬手轻按膝头，声音低而稳：“能出来，靠的是你们肯闯、敢担。”
陆千秋这时侧过身，指向冉莹颖：“这位是铸剑山庄冉大小姐。”
石青璇目光一凝。不是惊于名号，而是眼前这姑娘垂着眼，手指绞着袖口，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哪像执掌一方铁器重地的主家嫡女？
倒似刚离闺阁、头回踏进江湖的寻常姑娘。
平一指忽问：“先去救人？”
“嗯。”陆千秋应得干脆，“陆梦瑶病势急转，拖不得。”
平一指不再多言，只点了下头。
车轮碾过碎石，车身轻震。石青璇余光扫见冉莹颖攥着窗沿的手指泛白，却没说话。她知道，有些路，人得自己踩实了才信得过。
陆千秋没再开口，只盯着车帘缝隙外掠过的山影。
风从帘缝钻进来，带着土腥与草气，他闻着，却只想到陆梦瑶指尖冰凉、额角滚烫的样子。
马车驶近山坳小院时，蹄声未歇，水柔波已推开院门。
“姐姐，我们回来了！”石青璇的声音先撞进门里。
水柔波快步迎到阶下，目光掠过陆千秋肩头，直落在他身后……平一指跨下车辕，袍角沾尘，神色沉静。
她喉头微动，深深一揖：“前辈肯来，梦瑶有救了。”
平一指还礼：“水姑娘不必多礼，医者本分。”
话音未落，屋里猛地爆出一声闷哼，短促、撕裂，像绷断的琴弦。
水柔波脸色霎时褪尽血色，一把攥住陆千秋手腕：“是梦瑶！又犯了！”
陆千秋已迈步跨过门槛。平一指紧随其后，袍袖一振，人已立在床前。
陆梦瑶仰卧着，唇色发青，额上汗珠密布，呼吸浅得几乎断续。水柔波和石青璇守在床侧，一个托着她后颈，一个替她擦汗，谁也没出声。
冉莹颖站在门边，没往前凑，也没退，只把背脊挺得更直了些。她看着陆千秋蹲在床沿，手掌覆在陆梦瑶手背上，纹丝不动；看着平一指三指搭上她寸关尺，眉峰越压越低；看着水柔波咬住下唇，直到渗出血丝。
屋内只有药炉余烬的微响，和陆梦瑶喉咙深处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气声。
他们快步进了内室。
她迟疑一瞬，也跟了进去。
床榻上躺着个女子。脸色白得像纸，眉心拧着，呼吸浅而滞重。
冉莹颖站着没动。
水柔波刚唤过一声“夫君”，声音还悬在空气里。
她听见了。
陆千秋正俯身查看那女子的脉象，平一指已伸手搭上腕口。指尖停顿片刻，眉头沉下去。
“绝脉。”平一指开口，“照常理，人早该没了。”
屋内静了一刹。
他顿了顿，又道：“可这脉里，有一股劲力硬托着命……沉、稳、绵长，不是寻常内功。”
陆千秋点头：“是我用易筋经续的。”
“果然。”平一指颔首，“此劲能固本培元，吊住一口气，已是极限。”
他抬眼扫过众人：“病虽重，但还没到闭门谢客的时候。”
“我有方子。”
话音落地，陆千秋立刻道：“请前辈列药。”
水柔波转身去取纸笔。
平一指却抬手止住：“其余都好办，唯有一味……黑魆骨髓。”
陆千秋一怔：“此物何来？”
“十万大山里的黑魆怪。”
他言简意赅：“形似巨猿，高三丈，力可裂石，性烈难近。活物取髓，须剖骨穿脊，稍有差池，便成空壳。”
石青璇问：“它常在何处出没？”
平一指摇头：“无定所。踪迹不定，遇人即隐。拖得越久，姑娘越难撑。”
水柔波攥紧袖口。石青璇眼眶发红，垂下头去。
这时，冉莹颖忽然说：“我知道黑魆怪。”
所有人转头。
她目光平直：“它们确在十万大山深处。但不靠碰运气……得看痕迹。”
陆千秋一步上前：“什么痕迹？”
“烧焦的松脂，带腥气的爪印，还有夜里三更后山坳里泛的青光。”她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楚，“我爹十年前进山寻钟离剑，未得剑，反得一张图。图上标着黑魆怪盘踞的几处老巢。”
陆千秋追问：“图在哪儿？”
冉莹颖指甲掐进掌心，半晌才道：“梁伯伯手里。”
平一指忽而接口：“梁成多？”
她点头。
陆千秋微愕。
平一指看了他一眼：“铸剑山庄的梁成多。你为进医堂强闯山门，打伤过他左肩。那时他正替人保管那张图。”
陆千秋记起来了。
不是仇，是旧账。
也是路。
陆千秋听完，记起来了……当初为进医堂，确实在山门前和守门弟子动过手。
他略一默然。
没料到那点旧事，竟真搅出了麻烦。
冉莹颖接着说：“梁伯伯为人厚道，钟离剑和那张地图的事，他也清楚。”
“他若肯出手，我们便有指望。”
“我这就去请他！”
水柔波道：“夫君，你去时，多说几句软话，兴许能缓一缓。”
陆千秋听见“低头”二字，喉结微动，却没犹豫，起身就走。
人命在前，哪还顾得上脸面。
冉莹颖立刻接话：“我同你一道去。梁伯伯认得我，说话也方便些。”
她与梁成多素来熟络，对方待她一向宽厚，由她引荐，总比单刀直入强。
陆千秋侧身看她一眼，只道：“有劳。”
平一指这时沉声开口：“你们快去快回。我以银针刺穴续命，尚可撑半月。”
“过了这十五日，药未至，人难留。”
水柔波立在门口，目送他抬脚出门，只轻轻一句：“小心。”
陆千秋颔首，脚步未停：“走，莹颖，现在就动身。”
冉莹颖应声而起，跟在他身后，步子利落。
她等这一刻很久了……不是旁观，不是等待，而是并肩而行。
屋内，水柔波已扶起陆梦瑶，将她翻转俯卧于床。
平一指解开布包，十三枚银针寒光凛冽。他指尖稳如磐石，依北斗七曜加辅星六位排布，依次刺入脊背要穴。
石青璇站在床侧，盯着陆梦瑶额角渗出的冷汗，忍不住问：“前辈，姐姐面色不对……”
平一指手不停，声不颤：“星斗续命，痛是经络在通，汗是浊气在出。”
“星光不坠，魂魄不散。她喘匀了，就是活路开了。”
话音刚落，陆梦瑶呼吸果然渐深渐长，眉头松开，唇色也透出一点血气。
石青璇屏息看着，心口一块石头悄然落地。
水柔波默默攥紧衣角……原来真有人能把命线，一针一针，从阎罗手里抢回来。
马车颠簸上路。
车厢里，陆千秋摘下面具，露出一张清峻面孔。眉如远山，眼似寒潭，下颌线绷得极紧。
冉莹颖垂眸整理袖口，余光却不由落在他脸上。
她见过不少俊朗男子，可没一个像他这般，静时如松，动时如刃，连沉默都带着分量。
心口微微一跳，她悄悄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陆千秋忽而开口：“这次多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