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鞭再响,车轮滚滚,直奔山坳深处。
林子渐密,枝杈横斜。忽有群鸟惊起,扑棱棱掠过树冠。
冉莹颖解下包袱,取出两块粗饼、一皮囊水,递过去:“吃点。”
男子接过,手指还在抖,刚咬一口,忽然捂脚缩身,闷哼出声:“哎哟……疼!”
“又软?”陆千秋瞥他一眼。
“不是疼……”他额上冒汗,“是想起她……我娘子,这时候,怕是正挨打。”
“那就指路。”
陆千秋伸手一摊。
男子立刻报出山坳西侧断崖下的石窟,洞口垂藤,内有暗哨。
鞭梢再扬,马车拐过弯道,前方林隙间,赫然立着七八条黑影。
“陆千秋!”冉莹颖指尖一紧,“前面有人。”
“你们守车。”
他抬腿欲跃。
“我跟你去。”她攥住他腕子,力道不小,“我能跟上。”
他略顿,点头。两人落地无声,踩着草茎向前挪移。
陆千秋足尖一点,腾身而起,落于横枝,枝叶微颤。
“别晃。”他压声道。
冉莹颖提气纵身,跃上斜对面一株老松,隐入浓荫。
底下黑衣人围火而坐,烤肉滋滋冒油。
“让让!老子屁股硌石头了!”一人搡开同伴,一屁股蹾下。
“这肉肥。”另一人撕下一块,嚼得满嘴油光。
“火小了!”第三人用树枝捅了捅炭堆。
陆千秋眯眼扫过他们腰间刀鞘纹路、靴底泥痕、耳后细疤……不是流寇,是练过的。
冉莹颖指尖搭上剑柄,轻轻一叩。
“抓了几个人?”
“十来个。可惜……漏了一个。”
树影里,陆千秋缓缓吐出一口气。
“什么?
跑了一个人!”
另一名黑衣人脱口而出,“他娘子还在我们手里,他敢走?”
“好。”
为首的黑衣人抹了把嘴,声音冷硬,“吃饱就干活……把他找回来。”
陆千秋和冉莹颖伏在树杈上,听清了话头。
天蛛派的弟子,盯上了那个被救走的男人,连带他妻子一并算计。
陆千秋指节压着手中枯枝,指腹发白。眼神沉下去,像两口封冻的井。
不值得活。
“等等。”
冉莹颖忽地低声道,“看那人手腕。”
陆千秋目光扫过去……一名黑衣人袖口微掀,银镯贴肤,蛛形浮凸,爪牙毕现。
“动手?”
“先跟着。”
冉莹颖顿了顿,“看他们往哪去。”
黑衣人收拾停当,起身离林。两人悄然落地,缀在二十步外。
一路无话,直至山洞口。
陆千秋忽地伸手扣住冉莹颖小臂:“停。”
黑衣人鱼贯而入。二人贴壁滑进,藏身于洞内巨石之后。
头顶簌簌几响,碎石滚落。
陆千秋一把拽过冉莹颖,将她护在身侧。
前方铁笼排开,人影蜷缩。
“这是哪?放我出去!”
一声嘶喊撞在石壁上。
“闭嘴!”
黑衣人扬鞭抽下,皮绳破空,啪地砸在笼栏上。
“再跑一个试试?”
另一人狞笑,又是一记狠抽。
笼中人闷哼倒地,肩头衣料裂开,渗出血线。
“别打了……饶命……”
陆千秋喉结动了一下。
冉莹颖指甲掐进掌心。
“带回去。”
领头人甩下一句,转身朝洞深处走去。余人跟上,脚步声渐远。
两人对视一眼,没说话,只一点头。
洞越走越深,拐过三道弯,眼前豁然开阔……数十只铁笼沿壁而设,笼中人大多垂首,偶有抬眼,眼里全是灰。
“真敢关。”冉莹颖咬字很轻。
“嗯。”陆千秋应得简短,“你救人,我拖人。”
他绕至后方,突然跃出,三招制住两名守卫。
其余人惊觉拔刀,刀光未亮,人已扑来。
冉莹颖趁乱闪到笼前,袖中短刃一挑,锁扣崩开。
“跑!跟我走!”
人潮涌出,脚步杂沓。黑衣人回头追时,陆千秋已立在甬道中央,背手而立。
一人挥刀劈来,陆千秋侧身让过,反手扣腕一拧,刀坠地,人跪倒。
又一人掏出发射筒,吹出毒针。陆千秋偏头避过,欺身而上,一掌按其胸口。那人蹬蹬连退七步,脊背撞上石壁,喉头一甜,血沫涌出。
“天罗蛛丝阵!”
首领厉喝,抖手抛出黑丝,织网兜头罩下。
陆千秋不退反进,迎着丝网冲入,双掌横推……丝线寸断,气浪翻涌。
他踏进一步,再一步,最后一掌印上对方心口。
那人仰面飞出,撞塌半堵石墙,再没爬起来。
浓烟骤起,灰黑翻滚,呛人刺目。
“天下黑烟!”冉莹颖掩鼻低呼,“陆千秋?!”
“在这!”
烟雾里人影一闪,他已站到她身侧,攥住她手腕往外疾奔。
两人冲出洞口刹那,身后轰隆如雷……整座山腹塌陷,碎石吞没入口,尘雾腾空数丈。
远处山风掠过,卷起几缕残烟。
冉莹颖喘了口气,望向塌陷处,只说了一句:
“这下,清净了。”
第九章
陆千秋拍了拍手,灰尘簌簌落下。“这些恶徒,总算伏法了。”
他转头望向冉莹颖:“可有伤着?”
“没。”冉莹颖摇头。
两人站在铁笼前。笼门已开,人陆续出来。有的腿软跪地,有的扶墙喘气,还有几个踉跄几步,转身就往林子里跑,连句谢字都没留下。
“连道谢都忘了。”冉莹颖看着背影,语气平淡。
“吓坏了。”陆千秋摆摆手,走上前,挨个扶起跪着的人,“起来吧,不必如此。”
众人站稳,七嘴八舌道谢。陆千秋忽问:“谁是阿斌的娘子?”
没人应声。
他扫视一圈,眉梢微动:“不在这里。”
“我……我是!”一个年轻女子从人堆里快步出来,脸上泪痕未干,“恩公,我相公呢?他让我先逃,我怎肯丢下他?”
陆千秋点头:“他托我们来接你。人没事,在安全处等你。”
女子眼眶一热,眼泪滚落:“谢恩公!救了他,也救了我!”
陆千秋朝众人抬手示意:“诸位安好便好。黑衣人已退,此地不宜久留,各自归家吧。”
人群齐齐躬身,高呼“多谢恩公”,三两结伴,搀扶着往密林深处去了。身影渐小,终被树影吞尽。
冉莹颖目送片刻,侧身道:“陆千秋,走吧。”
她伸手牵住那女子的手:“妹子,跟我们一道去寻你相公。”
三人回到山脚马车旁。女子一眼瞧见车辕,拔腿就奔过去,边跑边喊:“相公!你在车上吗?”
陆千秋与冉莹颖对视一眼,没说话,只轻轻摇头。
“他不在车里。”陆千秋上前解释,“托我们来接你,此刻正等在别处。这就带你去。”
女子忙点头:“多谢恩公!”说着就要下跪。
陆千秋一手托住她胳膊:“上车。”
车轮转动,碾过碎石。行出不远,前方忽现一人……衣衫破烂,襟口凝着暗红血痂,却挺直腰杆,眼睛亮得灼人。
“娘子!”
陆千秋勒缰停住。冉莹颖也探出身。
是阿斌。
“阿斌!”陆千秋扬声,“你娘子来了!”
他跃下车,扶女子下来。
女子扑过去,哭出声:“相公啊……”
阿斌一把抱住她,肩膀发颤:“是我没护住你……”
陆千秋退开半步,抖了抖缰绳。
冉莹颖从车中取下一袋银子,抛过去:“拿着,好好过日子。”
阿斌夫妇慌忙跪倒,额头触地:“谢两位恩人!天蛛派害我夫妻分离,这份恩情,我们记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