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政说着,向贾琏挥了挥手。
另一边,贾琏带着几个人便抬来了一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
箱子一打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的全是白花花的官铸银锭。
楚炜眉毛微微一挑,抱着绣春刀,似笑非笑地看着贾政,道:
“贾大人,路走宽了啊!”
“这可是我们锦衣卫弟兄头一回从被查的人家手里收到谢礼。”
“不过这一次,我们锦衣卫是奉了太上皇的口谕,协助忠武郡王殿下清查贾家两府的家奴贪腐案。”
楚炜特意把太上皇和忠武郡王这几个字咬的很清。
那意思很明显了。
老子也不是没收过礼。
但像你贾大人这样送礼的,老子还真头一回见。
楚炜继续说道:
“说白了,这是公事,是分内之职。”
“贾大人就不必破费了。”
“况且你们贾家如今刚缓过一口气,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
贾政再蠢,那也是官场上干了半辈子的人,他还能听不懂楚炜的话?
他就是要故意这样送,不仅要让人光明正大地收了,还得收的让其他人挑不出毛病。
这就是正经国公府嫡二公子数十年耳濡目染熏陶出来的水平,和楚炜这个泥腿子出身才干了不到两年锦衣卫的水平差距了。
只见贾政正色道:
“楚大人,您可千万不要推辞。”
“下官这可不是贿赂,这么热的天,就是从外头请短工来家里干几天活,也得给工钱不是?”
“更何况,这哪是公事啊?这次是为了我们贾家的家事。”
“就是太上皇陛下在此,下官也得出一份像样的谢礼。”
“您只管收!”
“收完之后,下官还要给太上皇陛下和忠武郡王殿下另准备一份谢礼呢!”
楚炜还在犹豫着要不要收。
毕竟他真没这样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收过钱啊!
这时石猛从后边走了过来。
他看了看贾政那张认真而诚恳的脸,又看了看那口装了满满银锭的樟木箱子,笑了笑。
而后拍了拍楚炜的肩膀,说道:
“楚炜啊,贾大人说的有道理。”
“倘若没有锦衣卫的帮忙,贾家焉能找回这丢失的几百万两的资财?”
“五百名锦衣卫弟兄连轴转了好几个昼夜,逮人逮的腿都跑细了,审讯审的嘴都审干了,这份辛劳不是白出力的。”
“再说了,这不是贿赂,是谢礼。”
“收下吧。”
既然石王爷说了话,楚炜自然没有继续推辞的道理。
很快的,一大箱银子分了下去。
五百名力士和缇骑们每人分到了十两,小旗、总旗、百户们多些,楚炜自己拿了二百两。
别小看这十两银子,这可够一名锦衣卫力士吭哧吭哧干两三个月的饷银了。
那些领到银子的缇骑们一个个喜形于色。
更何况这次收到的是正儿八经的谢礼,是光天化日之下收的,连名声都不必担心。
锦衣卫们撤离后。
贾政又让贾琏抬出另一口箱子来,给王府的侍卫和审计团队分发谢礼。
每人二十两。
杨浦、林凡、萧方、叶风、楚阳等几个头面人物各拿了二百两。
石猛倒是没有拿贾家的钱。
他之前便已经跟贾政说好了,这一次清查出来的财物全归贾家,他分文不取。
但外头的庄田、铺面,如乌进忠、乌进孝之流管着的那些庄子,到时候再清查出来的财物,无论多少,尽归王府,归元春。
此刻,石猛只是告诉贾政,道:
“你们贾家上上下下,本王已经替你们洗干净了。”
“那些偷吃偷拿的蛀虫,也该杀的杀了,该关的关了,该赶的赶了。”
“剩下的人,虽说各自都有些小毛病,但大体上都不是那惹祸作妖之辈。”
“往后约束好家人、族人、和下人,好生过日子就行了。”
临了又对贾政说道:
“你的两个儿子......”
“贾环是个顽劣性子,他进了锦衣卫当学徒力士,你不用操心,本王自会安排人‘关照’他,磨一磨他那股子不知天高地厚的劲。”
“宝玉呢,本王看他伤势渐渐转好,最多不出一个月也痊愈了,到时候你问问他还愿不愿意继续干龙禁卫?”
“他若愿意,伤好了便归队。”
“他若不愿意,也不必勉强,照例走个退兵的流程就行。”
贾政一听这话,那张懦弱了大半辈子的脸上,也是露出了一丝不容商量的坚决和果断,斩钉截铁道:
“干!”
“等宝玉好了,还得让他接着干龙禁卫!”
“如今家里没人阻挠了,再不会有人在他耳边说那些溺爱的混账话了。”
“让他回铁网山继续训练,继续上战场,继续跟着殿下。”
“这孩子好不容易才走上正道,贾家已经垮成这样了,宝玉不能再废下去。”
“这事不用商量,我这个当爹的说了就算。”
石猛笑了笑,说道:
“好。”
“另外,你家三位姑娘,和那个谁......”
“她们的贴身丫鬟那个谁......叫什么来着?司棋?侍书?入画?”
“还有东府的尤二姐、尤三姐。”
“她们几个,本王就一起带走了啊?”
贾政垂了一下眸子,然后抬起眼来,郑重地朝石猛深深一揖,认真道:
“臣多谢王爷大恩。”
“如今臣家里已经没有了适合的教养主母,她们的教养之事,臣惭愧。”
“把三位姑娘带到王府去,由侧妃娘娘照拂着,乃是最好的出路。”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顿,回头看了看站在他身后的贾琏和贾蓉、贾蔷。
三人同时朝他点了点头,显然是方才在去顺天府衙的路上便已经商量好了。
贾政又回过头来,脸上带着几分不太好意思的神色,讪讪道:
“另外,还有一桩事......”
“方才,下官和琏儿、蓉哥儿商议了一下。”
“我等一致同意,将赖家的这座宅邸,托到王府名下寄着。”
“园子的地契、房契,一并交由王爷保管,或赁或卖,我等不干涉的。”
石猛疑惑地看着贾政,又看了看贾琏和贾蓉贾蔷。
这赖家的小观园价值少说一百多万两银子,是此次清查出来的最大一笔不动产。
贾家人自己不收着,反倒要托给王府,这操作他一时还真有些看不明白。
石猛皱了皱眉,问道:
“这又是何故?”
“你们好不容易才把这园子从赖家手里拿回来,为何不自己留着?”
“这园子地段好,修得也好,你们自住也罢,出租也好,总归是个稳定的进项。”
贾政苦笑了一声,缓缓摇了摇头:
“王爷,虽说这一次您替我们清查出来了小七百万两案值的财物。”
“但我们贾家如今这个情况,我等几人又都是无能庸碌之辈......”
“说心里话,这些银子、这些产业,到了我们手里,便如同那稚子怀金过闹市,能守到几时,连我们自己心里也没底。”
“况且王爷查贪办过多桩大案,应该比下官更知道,这贪腐便如同一茬茬雨后竹笋,是诛不尽的。”
“万一哪天贾家真到了山穷水尽、马高蹬短之时,将来连三位姑娘的嫁妆都凑不出。”
“这座园子总还值个一百多万两。”
“到时候作为三位姑娘的嫁妆,惜春是东府嫡女,分她一半,迎春和探春都是西府庶女,她姊妹俩合分一半。”
“这样不管将来贾家如何,至少三个姑娘的终身大事有了着落。”
石猛笑道:
“不至于。”
贾政低下头,又轻轻摇了摇头,苦笑道:
“王爷,虽说元春嫁入了王府,但下官从来没在您面前倚过老、卖过老。”
“今天,下官就腆着脸在王爷面前卖一次老。”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三位姑娘的嫁妆都从这园子里出。”
“园子留在贾家,我们不一定守得住,不如放在王府名下最保险。”
“这也是下官,能为她们留的最后一件后手了。”
“至于多出来的部分,就当我这个做父亲的,添给我的大女儿了。”
“就这样吧......”
“请王爷务必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