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季站在敌楼上。
手里还攥着那柄千里镜。
他没有再举起镜子,因为已经不需要了。
关外几百步处,那匹无主的战马还低着头,在草丛里嗅来嗅去。
马鞍空荡荡的,暗红色的血顺着马镫一滴一滴往下落。
陈平安没了。
那个两年前还在京营当骑卒的黑瘦青年,那个看到王子腾时眼睛发亮、笑得像个孩子似的丰镇关守将,没了。
他亲眼看着陈平安为救那些孩子,被金国噶布什显超哈的马蹄踏碎,踩进了泥土里,连一块完整的尸骨都找不回来。
李季的眼眶发酸,可只酸了一瞬。
因为现实的情况让他来不及悲伤。
他的目光越过那匹无主战马,落到了更远的地方。
草原尽头。
天地相接之处。
一条黑线正在蠕动。
起初,他以为自己眼花了。
那黑线太远,又混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是草原上常见的那种云影。
可那黑线在动,在膨胀,在以一种不可阻挡的速度,朝丰镇关方向碾压过来。
李季猛地举起了千里镜。
镜片里的画面让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黑线不是线,是人。
骑兵,无数的骑兵!
以及披着深蓝号衣的步卒!
他们列成一个个方阵,前后左右保持着惊人的间距。
浩浩荡荡地铺展开来,把整片草原都盖住了。
战马踏起的尘土在半空中形成了一道绵延数里的黄褐色烟障,像是一堵会移动的墙。
一眼望不到边!
从镜筒的最左端到最右端,全是人。
再往远处看,还有更多的人在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像一道黑色的洪流,从草原深处奔涌而出。
李季的瞳孔缩了缩。
五万?
不,绝对不止。
他早年当长城百将的时候,练就了一手数兵力的本事。
马队行军时的宽度、纵深、旗号密度,都是判断的依据。
眼下这阵势,镜中能看到的金兵方阵已经有十几个,每个方阵少说三千骑......
再加上后面看不清的部分,总兵力恐怕在五万以上。
“草!”
李季啪的一声合上千里镜。
他是鬼门关前滚过一遭的老卒。
在龙城当奴隶时,身上被鞭子抽得没有一块好皮。
后来又几乎打满了石猛马踏草原的后半程战争。
从龙城一路杀回到金沙滩,身上又添了十七道伤疤。
他见过大场面,二十万人级别的会战他也经历过,不至于被吓破了胆。
按理说,不该紧张的。
可此时的李季,语气里明显带上了紧张。
“你!”
李季指着丰镇关副将,大声厉喝!
他必须得用粗暴的嗓门压制并掩盖住自己的紧张!
“你!”
“立刻接手指挥丰镇关防御!”
“一个时辰!”
“只需要坚守一个时辰!”
“关节帅收到烽火传讯后,大队援兵便会增援过来!”
“听到了吗?!”
那副将被李季的表情吓了一个寒噤。
按理说,李季是九原城的守将,他没权力指挥丰镇关的哪怕一个小兵。
可眼下这个节骨眼上,关千剑远在云中,丰镇关主将战死,王子腾又......又成了那副模样。
李季是长城守卫军中活着的传奇,也是这关上除王子腾外军阶最高的将领。
他这一声吼。
丰镇关副将顿时一个立正,臂甲撞胸,朗声应道:
“喏!”
“末将誓与丰镇关共存亡!”
李季盯着他看了一眼,像要把这张脸刻进脑子里。
“别跟老子说漂亮话。”
他一字一句道:
“守住一个时辰,你们就是大乾的功臣!”
“守不住,老子也不怪你!”
“但有一条,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你要是敢先跑,老子做鬼也要掐死你!”
说完,他不再看那副将,转身就往城楼下跑。
他必须得立刻赶回九原城了。
这趟出公差,路过丰镇关,只不过是顺道驻足一下,本来想怀念一下曾经战斗过的地方来着。
没成想,遇到了这等事......
李季一边噔噔噔下城,一边在心里飞速盘算。
金兵越过丰镇关以北的草原南下,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不可能是孤军深入。
一支五万人以上的大部队,敢如此毫无顾忌地横冲直撞,后方一定有更大的兵力在支撑。
全面战争爆发了。
金国那条恶犬,趁石猛西征、大乾主力分散,扑上来了。
而他现在最要紧的事,不是留在丰镇关陪葬。
而是立刻回九原城,把家底攥在手里,把城池守住!
丰镇关丢了不要紧。
但九原城不能丢!
九原城是云中侧翼的屏障,九原要是丢了,金兵就能直插云中腹地,关千剑的整个防区都得崩盘。
............
李季带着亲兵,噔噔噔地跑下丰镇关关城。
一下马道,正好看见王子腾瘫跪在地上大哭大嚎!
李季这个怒啊!
他真恨不得一剑砍了这个老东西。
一百多个孩子,交到你手上,你带出去,带回来不到三十个。
现在大敌当前,全军都在拼命,你他妈跪在这里哭天抹泪?
“别嚎了!”
李季大步走过去,抬起一脚,照着王子腾肩窝就踹了下去。
这一脚没留力。
王子腾本就跪得摇摇晃晃,挨了这一脚,整个人往后一仰,重重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城根下,发出一声咚响。
这一脚踹的,连李季身后的亲兵都惊呆了!
要知道,王子腾虽然军职降为了云中讲武堂祭酒,可军阶仍旧比他李季高,高的太多!
就这么公然脚踹上官,跟找死也没什么两样。
可李季根本不在乎。
他是石猛带出来的人。
石猛那脾气,别说脚踹一个前节度使了,就是当场宰了他也无所谓。
上行下效,李季这身骨头,早被石猛淬硬了。
更何况,全面大战在即,他李季能不能活到明天,都是个未知数。
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还怕什么军阶差距?
“王祭酒!”
“你冷静点!”
李季上前一步,一把抓住王子腾的脖领子,将他半拎了起来。
老王的眼神空洞,瞳孔散着,像失了魂。
李季二话不说,抡起右手,啪啪就是两记大嘴巴子。
“你给老子醒醒!”
“你好歹也是当过京营节度使的高阶将领!”
“一次降职就把你降死了吗?!”
“你他妈的还像个带过兵的人吗?!啊?!”
王子腾的瞳孔猛地一缩。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这两巴掌扇回了他的身体里。
他的目光开始聚焦,脸上的剧痛让他下意识地皱起了眉。
他抬起眼,看着李季那张黑塔般的脸,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是啊。
他老王曾经也是当过节帅的人!
那个位置上坐过的人,怎么可以这样?
李季俯下身子,贴近王子腾的耳边,声音压的极低,冷冷道:
“金兵大规模来犯!”
“我估摸着丰镇关守不过今天下午!”
王子腾的身子震了一下。
他甚至能看见李季额角暴起的青筋。
“你......”
“你要是还有一点骨气......”
李季咽了口唾沫,又压低声音说道:
“立刻组织关城附近的老百姓往大后方撤离!”
“这里的人被屠过一次了。”
“北狄南侵那年,云中一带十室九空,你比我更清楚。”
“现在好不容易从死人堆里爬出来,重建了村子,养起了牲口,刚缓过一口气。”
“不能再被屠一次了!”
“你听见了没有?!!”
最后几个字,李季几乎是咬着牙吼出来的。
王子腾愣了一下。
他当然清楚。
当年云中被屠,他是亲眼目睹过现场惨状的。
那些被烧成白地的村庄,那些吊死在路边的妇人,那些被剖开肚子的孩子,那些被钉在城墙上的袍泽......
他只是想起来,就觉得胸腹间一阵翻涌。
李季松开王子腾的脖领子。
王子腾没了支撑,往后一软,却没有再瘫下去。
他用一只手撑住了地面,颤颤巍巍地坐直了身体。
李季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又恨铁不成钢地丢下一句:
“金兵悍然入侵,谁也没有想到,这不怪你。”
他转身朝自己的战马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又道:
“可是你已经害死那么多人了!”
“还想再害死多少人?!”
“你给老子振作起来!!!”
说完,他翻身上马。
而后,朝自己的亲兵一挥手,大声道:
“走!”
“跟老子回九原!”
“有大仗要打了!”
............
战争就这样以一种出其不意的方式打响了。
............
云中城。
北城门上的望楼是关千剑每日必到的地方。
无论寒暑,他总要登楼北望,看草原上的风云,看长城防线的烽燧一溜排开,像一条沉默的锁链横亘在天边。
可这一日,他看到了此生难忘的一幕!
北方天际线上,一座座烽火台次第亮起,像有人沿着那条古老的防线泼了一溜火油。
浓黑的狼烟从各个方向同时腾空,被朔风吹得斜斜地朝南压来,宛如一条条扭曲的黑龙,张牙舞爪地扑向云中城。
一、二、三......六、七......十......
关千剑的脸色唰地白了。
只见从丰镇关延伸过来的一座座烽火台上,如同喷了火一般焰火冲天、狼烟滚滚!
自他走马上任云中节度使以来,还从来没见过这样大的预警!
那狼烟的规模,已经超出了大乾传讯规制中最高等级的敌袭警报!
但,关千剑到底是关千剑。
他只愣了不到一息。
下一瞬,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豹子一样炸了起来!
而后几乎是冲到望楼栏杆前,朝下面声嘶力竭地咆哮道:
“敌袭!!!”
“快!擂鼓聚将!”
“增援丰镇关!!!”
............
但——
云中防区遭遇袭击,在这场大战的全盘布局中,最多只能算第三战场。
金国国主努尔哈赤那只老狐狸,在发动南侵之前便将整个战局推演了无数遍。
他深知关千剑是大乾排名前五的战将,云中战区八万兵马更是一块硬骨头,甚至可以说是石猛麾下最硬的大本营!
强攻云中,绝非上策。
可若放任不管,关千剑随时可能分兵东进,从侧翼捅金国主力一刀。
所以,他派出了老谋深算的济尔哈朗和骁勇善战的阿敏,率领镶蓝旗全部兵力,外加喀尔喀部蒙古骑兵,直扑云中防区。
打不打得下云中,不重要。
重要的是,把关千剑和他那八万人马牢牢钉死在云中一线,让他分不出一个兵去驰援别处。
更加不能绕道草原袭击金国后方。
............
几乎与云中遇袭前后脚,宣府战区也打了起来!
曹千曲的防区,是第二战场。
努尔哈赤给曹千曲安排的对手,是莽古尔泰。
金国宗室诸将之中,论行军布阵、谋略诡计,莽古尔泰或许排不到最前。
可若论单兵搏杀、攻坚破阵、不要命的那股子狠劲,此人当属金国第一。
努尔哈赤又给他配了最擅长攻坚野战的图尔格、最善长途奔袭的劳萨,率正蓝旗、镶白旗全部兵力,外加库伦部骑兵。
轮番冲击曹千曲这位石猛麾下最暴烈的战将,和他麾下七万宣府兵!
两位暴烈之将,硬碰硬,谁也别想讨巧。
............
而辽东,则是当之无愧的第一战场!
由金国国主努尔哈赤亲自坐镇,率领余下的全部金国主力,外加包衣兵、高丽兵,正面对决大乾太上皇赵烈!
金国这边,可谓是战将云集!
光是叫得上名号的,就有代善、皇太极、岳托、萨哈连、德格类、阿济格、多尔衮、豪格、扬古利、叶臣、阿山、瓜尔佳谭泰、伊尔登、楞格里、那木泰......
每一个单独拎出来,都是足以让辽东总督袁兴朝半夜惊醒的人物。
............
可以说。
从辽东到云中。
长达一千多里的战线上。
两国的总兵力加起来已经超过了六十万!
并且各自还在有着后备军力源源不断的向前线增援!
不停地添油加码,都他妈赌上了国运!
大战,已经全面打响!
第一、第二、第三战场,无不是一上来就进入白热化!
围绕各处关隘要冲、城池渡口的攻防战,几乎成了血肉磨盘!
每天、每个时辰,都有着无数的年轻士兵倒在阵前,被践踏成肉泥!
............
与此同时。
神京城内,也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一拨又一拨的战报被以最快的速度送到军机阁、送到内阁、送到雍庆帝的御案上。
这位本来就以勤勉为政、宵衣旰食著称的新皇帝,这几日更是每天只睡两个时辰,熬的头发都白了多少根。
朝廷上下的所有机构、衙门,全部在不分昼夜地连轴转!
即便是平日里最能挑事闹腾的言官,也都纷纷闭了嘴,乖乖帮着誊抄文书去了。
毕竟,没有哪个人傻到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跳出来找不痛快。
那几乎是与找死无异!
可朝堂上的运转再快,也拦不住民间的恐慌。
不知从哪一天起,神京城里的气氛悄悄变了。
先是几家平日不显山露水的勋贵府邸,半夜里悄悄运出了几车箱笼。
接着,越来越多的府门开始连夜进出马车。
到了后来,连一些富商大贾也坐不住了,把家眷和细软一船一船地往南边送。
一车两车的,老百姓还能装看不见。
可当一条条大街上,接连不断地驶过载满箱笼的马车时,所有人都明白了。
那些大人物在跑。
金兵还没打过来,他们就准备跑了。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神京城里蔓延开来。
令人不安的消息在民间疯狂传播......
米价开始涨了,面价涨了,药铺里的伤药被人一抢而空。
有人开始囤粮、囤盐、屯药......
有人开始变卖家产,拖家带口地南逃......
往日里繁华热闹的神京街头,如今连行人的脚步都透着一股子焦躁。
............
终于,有人受不了了!
第一个跳出来的有识之人,竟是谁也没想到的一位少女英杰!
——林黛玉!
她现在可不是什么娇滴滴爱哭的弱女子。
说忠武郡王石猛收归麾下的女子,几乎清一色地都在往商业和轻工业线上发展,用自己的双手和智慧去创造财富,去为这个国家做力所能及的贡献。
如秦可卿、贾元春、薛宝钗、薛宝琴、鸳鸯、平儿、晴雯......尤二姐、尤三姐莫不如是。
但唯独这个林黛玉!
她真的跟别人不一样!
自打江南盐案告破后,她结识了忠武郡王石猛。
那是一头扎进“武将”的路子里无法自拔!
天天拉着甄英莲和雪雁练拳、练剑,最近甚至都开始研究上骑马射箭了......
性子也是一天天的愈发像她娘贾敏,是半点儿不随她爹林如海!
从前的时候,石猛自己都感慨过,这父母双全、兄弟活着,且身体健康的林黛玉,怎么就跟原著中的形象差距那么大呢?
这巨大的反差,说出去谁敢信?
当然,石猛也确实是忽视了他自己带给林黛玉的巨大影响。
说回林黛玉。
她一家子才回神京城没多久。
她现在又不是个天天圈在闺阁里的娇滴滴淑女。
那是整天提着剑、带着小闺蜜上街。
神京城里这股子恐慌蔓延的劲头,她自然是一点不落地全看在了眼里。
尤其是那些高门大户偷偷往南方运送家眷、家产的事,叫她越看越窝火。
国难当头,那些吃着国家俸禄、受着朝廷荫封的勋贵世家,就是这副德行?
仗还在北边打呢,他们倒好,先把自己的妻儿老小和金银细软往南方运,生怕跑慢了掉块肉。
林黛玉心中就不能忍了!
当初石猛哥哥杀了多少贪生怕死、卖国贪腐的巨蠹?
那流出的鲜血能把金陵的秦淮河染红,那砍下的人头能把神京的金水河堵塞。
可怎么就是镇不住这些王八蛋呢?
她心中不解,而且愤懑!
越想越气,越想越坐不住!
她觉得自己应该效仿王爷哥哥,做点什么。
可她又不知道能做什么。
想问问父亲吧,可自打战事一起,父亲整天整夜地待在朝廷里,从来没有着过家。
想问问母亲吧,可母亲告诉她,那都是小事,自有人去管,万不可在这个节骨眼上给国家找麻烦。
但林黛玉不这么认为。
她觉得这不是小事。
她觉得那些勋贵们还没等敌人打过来,就先把人心给搅散了。
人心一散,前线的仗才是真的没法打了。
终于,到了这一日。
就连她的亲姥姥,贾母,也坐不住了。
这位被幽禁在铁槛寺里的老太太,竟也偷偷地从铁槛寺里跑出来了,指着鼻子骂贾政,要求贾政把家眷把家产运回江南......
至少先运一部分家产。
当然,最主要的是将正在养伤的贾宝玉送走。
林黛玉听闻后,实在受不了了!
提着剑就往朱雀大街冲!
“姑娘,天快黑了!”
雪雁在后面追着喊。
“拿上披风。”
林黛玉头也不回,道:
“别说那些有的没的!”
“跟我走!”
甄英莲也从旁边闪出来,手里已经多了两把剑,紧跟在林黛玉身后。
雪雁也只好跺了跺脚,抓起林黛玉的披风追了上去。
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宵禁的梆子声隐隐约约从远处传来,梆梆梆地敲着计时的更点。
雪雁将披风搭在林黛玉的肩上,急声道:
“姑娘,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再不回去,夫人一会儿该着急了!”
林黛玉提着剑,脚步不停,语气坚定道:
“跟我去忠武郡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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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这几天家里有事缠身,小作者今天实在太累了,就更一章吧,但是是6000字大章,望读者大大们谅解一下,抱拳抱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