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战当前,出征在即,偏偏出了这么一档子事。
也幸亏石猛在校场点将台上,当着五万大军的面,用铁血手腕把这股歪风给压了下去。
否则,必然影响士气!
可大军拔营出征在即。
石猛没工夫、也没时间去一个一个追究那些写信求情的贵妇人。
先锋军三万五千人早已开拔,中军五万人也已经整装待发。
军情如火,一刻钟都耽搁不得。
那每一炷香的工夫,都关系到前线战局,关系到无数人的生命。
石猛再愤怒,也只能将这几封信的事暂时按下,等打完仗回来再慢慢算账。
不过,石猛暂时不追究,却并不能代表这件事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过去了。
那校场点将台上当众撕信骂娘的事,很快便传到了太上皇的耳朵里。
彼时太上皇正在丹房里翻阅山东兵备道刚送来的最新军报。
一听此事,老爷子当场就把手中的军报往案上重重一拍,花白的胡须气得根根倒竖!
毕竟,这老头也是真正的掌军知兵之人。
他在位时虽然糊涂过、昏庸过,可如今退了位反倒越活越明白了。
老头可太清楚这些“后方来信”传到军营中,会带来什么样的影响和分量了。
今天你写一封信要把孙子调回去,明天就会有十封信、一百封信跟着效仿!
今天走关系的是几个命妇,明天就会有更多的勋贵高官动用一切人脉,把自家的孩子从战场上捞走!
你有钱有势的都这样搞,叫其他士兵怎么看?
到那时候,军心溃散,寒了将士们的心,谁还愿意冲在最前头?
——合着老子们流血牺牲,保家卫国,保卫的就是这样一群享国富贵却贪生怕死的货色?
倘若坐视不管。
往小了说,这是动摇军心。
往大了说,那些悍卒们寒了心,转头就会调转刀刃杀向神京......
这看似是几个无知蠢妇护犊子的小事,实际上确实动摇整个大乾的军心和根基的大事!
这件事,老爷子不知道倒还罢了。
可现在,他既然知道了,那还能忍?
那还能不处置?
那还能轻描淡写地揭过去?
石猛在前线带兵打仗,他太上皇坐镇后方是干什么的?
就是给前线的将士们排除掉一切后顾之忧的!
太上皇既然铁了心要查,那么......
这件事倒也好查!
毕竟,有能力把命妇们的信件绕过层层关卡,直接送到石猛案头的,合朝上下也没有几人。
顺着信件传递的路径往回摸,不过小半个时辰便查到了根上。
此人不是别人。
恰恰就是太上皇身边最亲近最熟悉的人!
——大明宫内相,戴权。
好家伙!
这可了不得了!
太上皇让人把戴权叫到丹房来的时候,那张脸上的表情比当年在皇极殿前面对西宁郡王一系卖国贼时还要失望还要冷。
戴权一进门,还没来得及躬身行礼。
太上皇直接便是劈头盖脸地骂了过去:
“老东西,你好大的狗胆!”
“你跟在朕身边六十年!六十年!”
“朕还是皇子的时候你就在王府里伺候,朕登基你当内相,朕退位你跟着来大明宫,朕自问待你不薄......”
“平日里你悄默声地吃点、拿点、占点......”
“龙禁卫名额你瞒着朕收茶水费,朕说过什么?”
“只要不影响军政大事,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可是今天,你竟敢把手伸到朕的军营里?!”
“还是即将出征打仗、浴血牺牲的军营里!”
“你狗日的反了你了!”
“你真以为朕不会杀你?”
戴权浑身战战兢兢,跪伏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他伺候了太上皇六十年,从王府到皇宫,从皇帝到太上皇,他太清楚这位老主子的脾气了。
平日里再怎么随和,一旦动了真怒,那便是雷霆万钧。
太上皇骂了一阵,胸口起伏着喘了几口气,然后厉声喝道:
“说!”
“你都收了谁的钱?接了谁的信?”
“一桩一件,给朕如实招来!!”
戴权战战兢兢,哪里还敢隐瞒半分?
当即便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这些事通通说了出来:
“回太上皇陛下。”
“老奴瞎了心,老奴罪该万死。”
“老奴一时糊涂,收了银子办了蠢事,求皇爷看在老奴伺候了六十年的份上,饶老奴一条狗命......”
太上皇一拍案几打断了他的絮叨:
“少废话!”
戴权浑身一抖,再不敢废话,原原本本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交代了一遍。
原来——
最先求到戴权头上的,竟是荣国府的老封君贾母。
贾母的孙子贾宝玉如今就在龙禁卫里当见习伍长。
当听说石猛把龙禁卫全数编入讨倭大军,贾母闻讯之后急得一夜没睡。
那是又担心、又害怕!
那是茶不思、饭不想!
那宝贝疙瘩贾宝玉,上个工地、当个兵,她就已经心疼的不行了。
现在竟然要真刀真枪地上战场?
跟穷凶极恶的倭寇武士正面干?
那还了得?
贾母辗转反侧了大半夜,天还没亮便派人找到了戴权。
那是又送银子又写信,千哭万求。
求戴权动用关系帮帮忙,把贾宝玉从出征名单上撤下来。
戴权收了贾母的银子和信,本想着这不过是和往常一样的小事。
那龙禁卫里五千多号人,调一个见习伍长到后方,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可还没等他把贾宝玉的事办妥,这消息便像长了翅膀一样在神京城的勋贵圈子里传开了。
其他宠宝溺娃的命妇们一琢磨......
哎呦我去!
这荣国府的老封君能找戴公公走后门,那咱们也能找啊!
不就是花点银子嘛?
跟谁没有似的!
一时间,理国公府的老太太、齐国公府的老太君、襄阳侯府的大夫人、定城侯府的二姨娘......
短短一夜之间,神京城内竟有上百家有头有脸的勋贵命妇闻风而动,连夜携了银子写了信,纷纷送到戴权手中。
这戴权呢,千般不好万般不好。
老东西贪财、贪权、好面子、喜欢被人捧着。
可这家伙却偏偏有一点好。
——他是收了钱,真给你办事啊!
这老太监在宫里混了一辈子,信誉这两个字就是安身立命的本钱啊。
人老戴从来不会干那种拿了银子不办事的事。
但戴权,老人精了。
他也知道,一次性把上百封信全送到石猛案上,那无异于找死。
石猛那是什么脾气?
他老戴不比谁清楚?
惹毛了那头老虎,他一个老太监还真不够人家一根指头碾的。
内相的名头,吓唬别人还行。
吓唬石猛?纯属扯淡!
所以,他老戴就动了点歪心思,先从那一百多封信里拣了四五封和石猛攀得上关系的、重量级诰命的求情信,先送去探探路。
如果石猛点了头......
哎,那剩下的就好办了!
如果走不通,也不过是只折了四五封信的面子。
剩下的该退钱退钱,该推脱推脱,不至于把事情闹的太大。
可戴权是万万没想到啊!
那忠武郡王还真就是铁面无情的石老虎!
刚看了第一封荣国府老太太的信,就直接雷霆震怒!
把几封信全撕了不说,还当着五万大军的面骂出了“神通广大的贵妇人”那种话。
这也就是大军出征在即,石猛没工夫处理。
若不然以这位爷的脾气,恐怕这会子已经提着螭龙剑杀到荣国府去了。
............
太上皇听戴权说完,脸上早已是铁青一片。
心中那是又愤怒,又无语。
他靠在蒲团上闭着眼睛沉默了好一阵子,胸膛一起一伏,像是在把那股子怒火一点一点地往下压。
良久,戴权战战兢兢地抬起头,迟疑着问道:
“太上皇陛下,老奴知错了......”
“那些送信的贵妇名单和她们送过来的银子,都还在老奴外边的宅子里。”
“皇爷您看,要不要给她们退回去?”
“退回去?!”
太上皇猛地睁开眼,冷冷一笑。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戴权极为熟悉的杀伐之气。
老皇爷怒笑道:
“退,退个屁!”
“这帮蠢到挂相的女人!”
“仗着家里祖上的功业,一个个养尊处优,真真不知天高地厚!”
“都他妈敢把手伸到军队里来了?!”
“今日若不好好教训她们一番,如何给石猛一个交代?如何安定前线军心?”
“况且,狠狠教训这些蠢娘们一番,也好让其他勋贵命妇们引以为戒,知道哪些事情可以碰、哪些事情碰不得!”
念及此处。
太上皇直接命锦衣卫照着戴权提供的名单,挨个将这些命妇传唤到龙首原来。
那锦衣卫缇骑们手持金牌,分头驰入神京城各条街巷,敲开了一座又一座公侯伯府的大门。
那些勋贵命妇们平日里高高在上惯了,便是进宫里给皇太后请安也是从容不迫的。
可此刻,被锦衣卫缇骑当众传唤,一个个都吓得面无人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