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帐中。
烛火未动,却似有狂风过境。
石猛那句“本王要你的兵”落下之后,帐内数十号人同时愕然住了!
巴阿邻的老王、那颜们一个个面无人色,连眼珠子都不敢乱转。
大乾这边,李绍等一干文臣武将也都屏着气。
毕竟谁也没想到,自家王爷会在谈判的最后关头,一脚把桌子踹翻了。
老汗王却在这片死寂中,慢慢地站起身,站直了身子。
他脸上的冷汗还在往下淌,可那原本慌乱的眼神,竟一点一点地稳了下来。
他用力按了按前胸,像是在给自己压惊,然后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心里那根绷到极致的弦,更是松了三分。
毕竟,石猛只是要他的兵马,并不是要他的国家。
只是......
这位爷突然要这么多兵马干什么?
而且要的这么多、这么坚决、这么急迫?
他不禁多看了石猛一眼。
石猛站在谈判桌尾,虽面无表情,但那眼神比任何威胁都要命。
老汗王心里忽然打了个突。
“难道......”
“嘶......”
他暗暗吸了口冷气,思忖道:
“难道乾朝国内出乱子了?”
老汗王当然不是什么神机妙算,也不会未卜先知。
但是,这并不难猜。
尽管巴阿邻虽与辽东相隔万里,可金国与乾朝这对老对手互相瞪了二三十年,他身为巴阿邻汗王,怎么可能不知道?
石猛是他请来的救兵。
现在仗打完了,五王也平了,谈军费正谈到节骨眼上。
这位爷却突然闯进来说不要钱,只急吼吼地要兵。
这只有一种解释。
即,乾朝国内出大事了!
而且一定是天大的事!
若是换个主儿,这会儿说不定已经动起了歪心思。
大乾战乱,巴阿邻是不是可以借机脱了朝贡体系,自己关起门来当大王?
老汗王当然也这么想了。
只不过,这个念头只是在他脑子里闪了半瞬,就被他自己瞬间摁死了。
他不敢!
他没有这个实力,也没有这个胆子。
非但没有这个胆子,甚至连想都不敢多想!
想当初,拓跋寒的北狄汗国何等强横?
控弦之士数十万,兵锋直逼乾朝北疆。
拓跋寒为了拉他一起南侵,许下的好处能把整个巴阿邻都埋起来。
可他老汗王当时也不过是心中动摇了一下,最后派了一支兵马应付差事。
虽说派出了一支军队,但却是让亲乾派的巴图蒙克统帅。
这本身就是一种对拓跋寒的虚与委蛇,和对大乾宗主国不敢背叛的倾向。
为什么?
因为他当了一辈子汗王,他比谁都清楚!
不管历史风云怎么变幻,不管中原王朝如何改换旗帜,那个政权只要它还在汉人手里,就始终是那个坐在桌前的执棋手。
哪怕是一个残破的中原王朝,也不是他们这种边陲游牧小国所能招惹的。
就像当年,所有人都觉得北狄要赢。
但谁又能想到,天降猛男!
直接把拓跋寒的王庭宗庙一把火烧成了白地,把北狄的国运彻底送进了坟里!
而现在,这个猛男就在这里,就站在自己面前!
手里按着剑,眼里带着火!
这个节骨眼上,他若敢打半点歪主意,五王之乱那些人的脑袋,就是他的下场。
不,比那还得惨。
毕竟,石猛一句话,是真能把他的国家灭了!
就现在!
此时!
此地!
老汗王也是当了一辈子汗王。
总体来讲,并不是一个傻子。
他又深吸了一口气,心中暗自思忖道:
既然不能动歪心思,那就不妨把心一横。
不但要把兵借出去,还要借得干脆,借得漂亮。
雪中送炭,总好过锦上添花。
石猛这小子重情义,他儿巴图蒙克跟他歃血为盟,这层关系就是巴阿邻最大的本钱。
如今再压上全部兵马,等于把整个巴阿邻的国运都押在了石猛身上。
赌赢了,巴阿邻从此高枕无忧。
赌输了......
不,石猛不会输!
老汗王不相信石猛会输!
尤其是亲眼目睹到石猛及其麾下骑兵那举世无双的战力后,他更是毫无怀疑!
老汗王站直了身子,整了整衣袍,抬起头,目光诚恳而郑重地看向石猛,坚定道:
“忠武郡王殿下!”
“本汗同意!”
老汗王想的明白,既然想要谋求利益,又不能动歪心思,那么......
干脆直接梭哈!!!
把现有的筹码尽数压在忠武郡王身上!
他声音洪亮的表示同意,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
李绍、大虎等人齐齐一怔。
方才还跟他们在区区几十万两的争执上,磨了两三个时辰的老汗王,这会子要他的全部兵马,他竟答应得比翻书还快?
而且看那模样,不像是被吓的,倒像是想通了什么。
这......怎么解释?
李绍忽而间有些沮丧......
他平日里书读得好、脑子也聪明、不迂腐,所有认识他的人都说他将来是个人才。
他自己也自视甚高,虽然尚且年轻,但在处理具体庶务上,比朝中大部分的老头子还能干!
连忠武郡王殿下都高看他一眼,就比如这次,跟巴阿邻的军费谈判,石王爷放着一干礼部、鸿胪寺的高级官员不用,非要点他当谈判主使。
这不是器重他是什么?
他先前的确觉得,自己是很聪明、很能干,无非只是欠缺些经验和历练罢了。
可是现在......这一刻。
李绍心中忽然就很沮丧。
原来自己所擅长的,终究只是具体庶务而已。
真正到了大是大非大格局上,他跟石王......不!
就算是跟眼前这位,他方才还有些瞧不起的老汗王相比,也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见到这一幕之前。
他觉得自己跟顶层大人物相比,乃井中蛙观天上月,所欠缺的只是阅历和经验。
可见到这一幕之后。
他越发觉得自己跟掌权者相比,乃是一粒蜉蝣见青天!
不仅是阅历和经验,而是那份格局和气魄,那差距海了去了......
可是帐中几十号人,并没有谁关注到小李大人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小沮丧。
“巴图蒙恩!”
老汗王一声沉喝。
帐中左侧,一员身材魁梧的中年将领霍然起身,他是巴图蒙克的三哥。
甲叶哗啦一响,巴图蒙恩抱拳道:
“在!”
“派恩!”
又一人站起,正是当初在科布多王帐中被石猛收服的那员骑将。
他看了石猛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激动:
“在!”
“那木尔!”
“在!”
“乌恩其!”
“在!”
四位巴阿邻将领,在帐中一字排开,甲胄鲜明,目光如铁。
老汗王抬手朝帐外一指,声音斩钉截铁道:
“由你四人统领崖下十万大军,尽数听由忠武郡王殿下调遣!不得有误!”
四人齐齐抱拳,轰然应道:
“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