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山名家的一间后院中,被医师诊断出怀孕的阿妙正跪在一座雕刻精美的佛龛前,闭目祈祷着什么。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感谢佛祖的慈悲!感谢观音菩萨的保佑!”
阿妙一边磕头,一边泣不成声的道:“禀告佛祖,信女定当每日诵经百遍,感谢佛祖和菩萨们的大慈大悲……”
作为一个虔诚的佛教徒,即使是在自己的居室内,阿妙也设置了这么一座佛龛,时时供奉。
她穿着一件质朴的浅葱色小袖,头发梳成简单的垂发发鬓,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姿色的绸带束缚,整个人显得清纯而利落。
她的姿容,也远远没有义光的其他妻妾那般美貌,只能算是有些清秀,个头也只有1.48米,算是娇小玲珑的类型。
但气质上,却总是透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温婉和朴实。
整整三年了,夫君义光后宅的女人们,如走马灯般不断的增加,而这些后来的女人们,也纷纷为义光诞下了血脉。
侧室阿松首先生下了义光的长女阿鹤,而正室春姬夫人则生了嫡子千代寿丸。
就连后来居上的菖蒲也生了次子龙市丸,胧生下了庶出的次女音姬,枫也产下了义光的第三个儿子虎丸。
可唯独阿妙的肚子,却始终不见动静。
这已经成为了她心中最深的痛楚与执念。
当听到医师的宣布自己怀孕时,阿妙整个人都顿时如遭雷击一般,整个人都呆立当场。
随即,两行清泪顿时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般,从她的眼角不断的中滚落。
山名义光便端坐在矮几旁,看着这个最初跟随自己的女人,忍不住感叹道:“阿妙,这下你应该算是得偿所愿了,吾也感到十分高兴!”
“殿下……妾身……妾身不是做梦吧!....我真的有了您的骨肉?”
阿妙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她不敢置信地抚摸着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
“傻女人,哭什么。”
义光眼中闪过一丝难得的柔情,他伸出宽厚的大手,轻轻擦去阿妙脸颊上的泪水,一把将她拉入怀中,安慰道:“医师都说了,还能有假?你跟了我这么久,这是你应得的福报。”
“殿下!”
阿妙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扑在义光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哭罢,她又转身面向居室角落里供奉着阿弥陀佛的佛龛,双膝跪地,双手合十,额头死死的贴在叠席上。
看着阿妙那虔诚而激动的模样,义光心中也不禁升起一丝欣慰。
他如今天下大权在握,乃是统治近百万人的霸主。
但对于这个在自己最弱小时不离不弃的女人,他始终保留着一份特殊的信任和情感,更是不忍心看她为了子嗣的问题郁郁不安。
而松尾城的冬日,因为这接连不断的喜讯,充满了勃勃生机之时。
本州岛西部的霸主大内家的领地内,一群山名家的武士们却气得七窍生烟。
……
周防国,山口馆。
如果说古老的京都,代表着日本天皇与公卿那日薄西山的旧日荣光的话,那么山口馆,便是武家与公家文化完美融合的西之京。
大内氏,这个自称百济国琳圣太子后裔的名门望族,自平安时代起便盘踞于周防国。
而历经数代家督的苦心经营,特别是借助垄断大明朝的勘合贸易,大内家积累了富可敌国的庞大财富。
到了前代家督大内义兴之时,大内家更是拥立流亡的幕府将军足利义稙上洛,成功控制了京都的政权。
大内义兴本人也因此获得了“管领代”的至高荣誉,其威名震动整个日本,大内家的威势因此到达了顶峰。
相比起家底薄弱,还差点进山当了贼寇的山名义光而言,大内义隆那绝对是一个妥妥的高富帅。
自从父亲大内义兴手中接过家督大权后,其便开始励精图治。
大内义隆在继承了祖辈那庞大的遗产后,很快便拜领了从二位太宰大贰的官位,从此将大内军推向了一个新的巅峰。
其联合龙造寺家,先后慑服少贰氏,拿下了筑前,丰前,并且控制了博多港。
天文九年,大内义隆策反了安艺国内豪族毛利元就,使得其反叛如日中天,号称山阴山阳两道霸主的尼子氏。
随后更是派出手下大将陶隆房,在吉田郡山城之战中和毛利元就联手,一举重创尼子氏。
在他的治下,大内家实际控制着周防、长门、丰前、筑前、石见、安艺等六国之地。
无论是领地石高,军事实力还是经济财力,皆是目前整个日本国内当之无愧的第一霸主,也是最有希望上洛,统一天下的人选之一。
而且大内义隆不仅是一位雄才大略的武将和家督,更是一位极度痴迷于京都公卿文化的文化人。
自从继位后,他便花费巨资,在山口馆仿造京都的街道布局,修建了宏伟的馆舍与寺庙,吸引了大量因战乱而流离失所的京都公卿,文人墨客前来避难。
一时间,山口馆内丝竹之声不绝于耳,连歌会,茶会日日举办,繁华程度甚至超越了残破的平安京。
然而,正所谓盛极必衰。
天文十一年,大内义隆为了彻底消灭山阴道的宿敌尼子晴久,亲率五万大军,发动了浩浩荡荡的第一次月山富田城之战。
原本所有人都以为,这将会是一场摧枯拉朽的胜利。
却不料尼子晴久坚壁清野,死守坚城,新宫党更是悍不畏死,一次次奇袭大内军的粮道,使得大内军顿兵于坚城之下数月。
最后,大内军粮草不济,士气低落,准备撤军回到周防国。
然而尼子晴久不愧是一代名将,果断率军突袭混乱不堪的大内军。
数万人的大内军在尼子家精锐的夜袭下,全线崩溃。
这场惨败,不仅让大内家丧失了数千精锐武士。
更为致命的是,被大内义隆寄予厚望的养嗣子大内晴持,也在随军撤退渡过揖屋浦时,因船只倾覆而溺水身亡。
继承人的惨死,如同抽走了大内义隆脊梁上的最后一根骨头。
从出云国败退回山口馆后,这位曾经意气风发、胸怀上洛大志的西国霸主,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彻底丧失了进取之心,将政务与军权全部推给家臣,自己则终日躲在深邃的内馆之中,与那些涂脂抹粉的公卿、男宠为伴,吟咏和歌,借酒消愁,过着醉生梦死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