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夜色中漫无目的地开了很久。
周泽朝不知道自己开到了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车窗外的城市灯火从他脸上一盏一盏地掠过,明灭交替。
他的手指还攥着方向盘,指节泛白,那道被他用拳头砸开的口子还在渗血。
那些和林欢的相处画面不受控制地从脑海里涌上来,一帧一帧,清晰得让他喘不上气。
林欢在老宅的走廊里追上来,叫他哥哥,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她蜷缩在他怀里,脸颊泛着红晕,手指攥着他衬衫的领口,叫他名字的时候,带着一种只有亲密时刻才会有的软糯。
她给他带的那份果蔬沙拉,保温盒盖子被她小心翼翼地打开,推到桌面上,满脸期待的样子。
她在摩天轮上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睛弯成月牙,说开心的样子。
那些笑容,那些讨好,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那些带着温度的触碰。
他以为那是喜欢。
他以为那是她对他这个人产生带着少女热忱的、不计回报的喜欢。
可现在他才知道,那些笑容是对着另一张脸的,那些讨好是为了另一个人,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是从另一个人身上延续下来的习惯,那些带着温度的触碰落在他的皮肤上,却映着另一个人的影子。
替身。
这个词像一根刺,深深地扎进他胸口里,不致命,却每一秒都在隐隐作痛。
他从来不知道被当作替身是这样一种感受。
周泽朝垂下眼,拿起放在副驾驶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他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指尖悬在屏幕上停了一瞬,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你现在在哪儿?】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瞬间,屏幕上跳出一个红色感叹号。
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您还不是对方好友。
周泽朝盯着那行字,像是没反应过来,又发了一条:【林欢,你什么意思?】
红色感叹号再次跳出来,和上一行一模一样。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立马退出对话框,找到通话记录,拨通了那个号码。
听筒里传来的是一段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他又拨了一遍。
一样的提示音。
他握着手机,坐在黑暗里,看着屏幕上那行字,一点一点地映进他眼睛里,又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周泽朝随手把手机扔到副驾驶上,靠在座椅上,闭上眼,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地翻涌。
他不知道自己在车里坐了多久。
等他重新发动车子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一层淡淡的灰蓝色,他回到老宅的时候,客厅里的灯已经亮了。
老爷子坐在沙发上,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那道伤口上停了一瞬,眉头微微皱起:“你昨晚去哪儿了?脸上是怎么回事?”
周泽朝没有回答,他穿过客厅,脚步没有停顿。
老爷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泽朝,你过来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周泽朝脚步顿住,站在那里,没有回头。
老爷子靠在沙发背上,语气平淡:“欢欢她妈妈的手术排期定下来了,下周,这事儿你知道吧?”
周泽朝没有应声。
老爷子继续说:“等她妈妈手术做完,身体恢复好了,欢欢也该定下来了,她年纪不小了,你那边有没有合适的朋友,帮着介绍介绍。”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周泽朝转过身来,看着沙发上那个鬓角斑白的老人,眼眸微眯,带着一种压到临界点的东西:“你要她嫁给谁?”
老爷子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看着他:“你这么激动干什么?我只是让你帮着留意留意,有合适的介绍介绍,她毕竟在周家住了这么多年,终归也是要有个归宿。”
“归宿?”周泽朝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冷嘲一笑:“你要她嫁给谁,才能让你满意?”
老爷子脸色也沉了下来,语气重了几分:“周泽朝,你这是什么态度?我是在跟你商量正事,你这么冲做什么?”
“让她嫁给我,行了吗?”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客厅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老爷子抬起头看着周泽朝,目光里带着明显的不解错愕,像是没听清他刚才说了什么。
“你发什么疯?”老爷子声音沉下去:“她是你的妹妹,你从小看着长大的,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周泽朝没多说一句,转身往楼梯的方向走,步子迈得又快又重。
房间的门被他从里面带上,发出沉重的一声响,那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了好几秒才慢慢消散。
他站在房间里,看着脚下那片还没有收拾的狼藉。
碎玻璃、散落的棉签和纱布、地毯上那片深褐色的碘伏痕迹,每一处都在提醒他昨晚发生过什么。
他迈过那片狼藉,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色,胸口里那块区域依然闷得厉害,怎么都散不开。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立马拿出来看了一眼,是楚明珠发来的消息:【泽朝哥哥,你最近怎么都不理我了?我好想你。】
后面跟着一个委屈的表情。
他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
他以前看到楚明珠发这种消息的时候,总是会回一句“在忙”,或者干脆打个电话过去,哄两句让她安心。
可他现在一点回应的念头都没有。
那些曾经让他觉得理所当然的纵容和耐心,此刻全部消散殆尽,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
周泽楷索性按灭屏幕,把手机扔到床头柜上,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脑海里翻来覆去还是那些画面,林欢的笑,林欢的讨好,林欢蹲在夜市摊位前看着那个发夹时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曾经有过他的影子,他以为那是喜欢,可现在他知道了,那只是倒影。
他躺了很久,闭上眼睛,又睁开,又闭上。
天已经彻底亮了,他终于还是没睡着。
干脆坐起来,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一字一字咬牙切齿道:“林欢,你最好一直这么有骨气!”
另一边,林欢推开陈继公寓的门时,天已经大亮了。
她手里拎着刚买回来的早餐,豆浆和油条,还冒着热气,换了鞋走进去,抬眼看到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的那一瞬间,脚步顿住了。
陈继坐在那里,脸上多了一道新的伤口。
他正拿着棉签,笨拙地对着镜子试图处理嘴角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动作不太顺手,碰到伤口的时候轻轻吸了一口气。
林欢把早餐放在玄关的柜子上,快步走过去,眉头紧紧皱着,语气里带着紧张关切:“谁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