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注意到,他嘴里那根树叶梗已经被咬出了细细的牙印。
他也没有真的在发呆。他在数时间。
白天的放风时间里,他以散步的名义,把整条路线重新走了一遍。
防火门,还是那扇防火门,门缝里那把机械锁的锁体没有被更换的痕迹,说明周洪没有加固它。
储物间的窗户,他从外面路过时远远看了一眼,窗台上那层灰还在,说明没有人动过。
后勤区的平板推车,他假装系鞋带的时候瞄了一眼,还在老地方,轮胎有气,车架完整。
一切都没有变。
他需要的所有条件,都还在。
晚饭时间,他照常去了食堂。
打了一份西红柿炒蛋,一份米饭,一碗紫菜汤。
他坐在角落里,慢慢地吃,吃得很干净,连汤都喝完了。
他把餐盘放到回收窗口的时候,食堂里的挂钟显示时间是十八点四十七分。
距离明天早上八点挑战赛结束,还有十三个小时。距离系统任务截止的凌晨四点,还有九个小时。
他回到监室,坐在床边,没有躺下。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外面还有人在走动,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抱怨厕所的水压不稳。
晚上九点,熄灯铃响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散去,铁门一扇接一扇地关上,锁舌卡入锁扣的声音此起彼伏。灯光依次熄灭,整座监狱沉入黑暗。
陆晨躺在床上,闭上眼。他没有睡,他在等。
走廊里的巡逻脚步声每隔二十分钟经过一次。
他数着那些脚步,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中过着今晚的行动路线。
每一步,每一个动作,每一个时间节点,都在他脑子里过了无数遍。
他不需要再看一眼那些节点了,它们已经刻在了他的骨头里。
凌晨两点整。
陆晨睁开眼。
他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很轻。
他没有急着下床,先坐在床边缓了两秒,让自己的身体从睡眠模式切换到清醒模式。
然后他弯腰,从鞋垫夹层里取出那枚薄钢片,从皮带暗缝里抽出那根钢丝,从衣袖内侧抽出那根带线的细针。
三样东西,一字排开放在床单上,像是医生做手术前摆好的器械。
他又从腰带折边里摸出那粒蜡丸,捏碎,把里面的高锰酸钾结晶用纸巾包好,塞进口袋。
工具齐了。
他蹲到门前,把钢丝从门底的缝隙插进去。
门外的走廊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通风管道里风流动的声音。
钢丝探进去,碰到了锁舌。
陆晨闭上眼,用指尖感受那根钢丝传来的震动。
找到了。
他轻轻往上一挑。
咔哒。
那声音小得像是有人咬碎了一颗米粒。
锁舌弹回去了。
陆晨握住门把手,把门拉开一条缝,侧身挤了出去。
然后反手把门轻轻合上,锁舌重新弹出来,咔嗒一声,门又锁上了。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赤着脚站在走廊里。
水泥地面很凉,凉意从脚底板一路升到小腿。
他没有穿鞋,因为鞋底会发出声音。
他只穿了袜子,袜子踩在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贴着墙走,像一道影子。
二十秒后,他到了三楼拐角的那扇防火门前。
这扇门他观察了六天,闭着眼都能画出它的样子。
锁是机械锁,五颗弹子,结构不算复杂。
他掏出那根细针,探进锁芯,闭上眼。
针尖碰到了第一颗弹子,往上顶——咔。
第二颗——咔。
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
五颗弹子依次到位,锁芯转了半圈。
防火门开了。
他闪身进去,反手关门。
动作一气呵成,像排练过一百遍。事实上他确实在脑子里排练过一百遍。
防火门后是一个储物间。
储物间里堆满了废旧的桌椅和清洁用具,空气中有股84消毒液的味道。
墙角有扇窗户,玻璃上糊着薄薄一层灰。
陆晨走到窗前,用袖子擦了擦玻璃,往外看了一眼。
后勤区停车场,空荡荡的,路灯亮着,光线昏黄。
远处有一辆巡逻车刚刚驶过,尾灯的红点在拐角处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他把那根细针弯成钩状,把尼龙线系在针鼻上,做成一个简易的钩索。
然后他把钩索抛出窗外,钩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钩住了外墙的落水管。
他用力拉了拉,管子纹丝不动。承重没问题。
他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眯了一下眼。
他翻上窗台,双手握住落水管,身体悬空。
然后一节一节地往下滑。
铸铁管壁很粗糙,磨得他掌心生疼。他忍着没出声,继续往下滑。
十秒后,他的脚碰到了地面。
他蹲在墙角的阴影里,竖起耳朵听了五秒。
没有脚步声,没有对讲机的电流声,什么都没有。
只有远处岗楼上探照灯转动时发出的轻微马达声。他压低身形,穿过停车场,像一只猫一样无声地移动。
那辆平板推车还在,靠在围墙下面的阴影里,轮胎有气,车架完整。
他推了推,车轮转了两圈,很顺滑。
他把推车推到东墙下面一个特定的位置。
那面墙他观察了好几天,知道有一段墙面的玻璃碴比较稀疏,大概有半米长的缺口。
他把推车架好,踩上去试了试,稳当。
陆晨没有立刻翻墙。
他蹲在墙根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用纸巾包好的高锰酸钾结晶。
他没有急着拆开,而是先在地上摸了一把.
一片干燥的枯叶,一撮墙角积了不知多少年的尘土。
他把枯叶碾碎,和尘土混在一起,然后把高锰酸钾结晶倒在纸巾中央,将枯叶碎末和尘土一起包进去。
他双手握住那团纸巾,开始揉搓。
高锰酸钾是一种强氧化剂。
当它与有机物接触,在摩擦产生的热量催化下,会发生缓慢的氧化反应。
这个过程不会产生火焰,但会产生热量和烟雾。紫色的烟雾。
纸巾开始发热了。先是温热,然后是烫手。
一缕淡紫色的烟雾从纸巾的缝隙中渗了出来,带着一股刺鼻的气味。
那气味有点像漂白水,又有点像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在深夜的空气里扩散开来。
陆晨没有犹豫,将那团冒着烟的纸包放在墙根的暗处。
紫色的烟雾在夜风中缓缓扩散,贴着地面流淌,像一片低矮的雾气。
在昏暗的路灯灯光下,那片烟雾正好在他即将翻墙的位置形成了一层朦胧的阴影。
从监控摄像头的视角看过去,那里就是一团模糊的暗影,什么也辨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