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主任笑了笑,语气很诚恳:“你在飞机上用圆珠笔做环甲膜穿刺和胸腔减压的那套操作,我反复看了很多遍。”
“那两下子说明你对人体结构的理解非常扎实,而且你的手很稳。”
“法医检验不光需要理论知识,也需要操作能力。”
“多一个人多一双眼睛,说不定你能发现我们忽略的东西。”
丁建国在旁边补了一句:“而且你本来就是咱们江北市警局的高级顾问,参与案件检验,程序上完全合法合规。”
陆晨想了想,自己确实没什么急事,而且他对这种遗体的检验也挺好奇的。
以前只在电视剧里看过,现实中还从来没有接触过。
他点了点头:“行,那我就跟你们去一趟,长长见识。”
丁建国满意地点了点头,拉开了停在门口的那辆警车的车门。
“上车吧,法医中心那边我已经打好招呼了。”
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停在了一栋灰白色的建筑门前。门头上挂着一块牌子:江北市公安局法医鉴定中心。
丁建国熄了火,三人下了车。
门口早已有一位穿着白大褂的老者在等候,五十多岁的样子,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正是法医中心主任老周。
他迎上来和丁建国握了握手,目光扫过刘主任,最后落在了陆晨身上,略带好奇地打量了一眼。
丁建国介绍道:“这位是我们市局的高级顾问,陆晨。今天正好碰上,我带他过来长长见识。”
老周显然是知道陆晨的。
毕竟飞机救人的视频在全网传得沸沸扬扬,他作为医务工作者自然也刷到过。
他笑着点了点头:“陆顾问,久仰大名。”
“你那手圆珠笔穿刺的操作,我们科室的小年轻们反复研究了很久,都说你这解剖学功底扎实得很。”
陆晨谦虚地摆了摆手:“周主任过奖了,我就是个半路出家的野路子,今天过来主要是学习的。”
老周笑了笑,没有再多客套,转身带着三人往里走。
穿过一条明亮的走廊,推开一扇厚重的金属门,一股淡淡的福尔马林气味扑面而来。
检验室的中央,一张不锈钢解剖台上,覆盖着白色布单的遗体静静地躺着。
老周走到台前,掀开了布单的一角,露出了死者的头部和上半身。
尸体已经开始出现明显的腐败迹象,皮肤呈现出灰绿色的斑块。
面部肿胀变形,但整体骨架结构仍然完整,尚未白骨化。
老周掀开布单的那一刻,一股浓烈的腐败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那是尸体在温暖环境中放置数日后特有的气味。
甜腻中带着刺鼻的氨味,像是腐烂的肉和发酵的血液混合在一起,直冲天灵盖。
丁建国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鼻腔微微收缩,但脸上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他当了二十多年警察,从基层民警到刑警队长再到分局局长,见过的尸体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这种程度的腐败气味对他来说早已习以为常,但本能的身体反应还是会让他在第一时间减少吸入量。
刘主任的反应更加职业化。
他面不改色地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口罩戴上,然后又取出一个递给了老周。
作为神经外科主任,他在手术台上见过各种开放伤和感染灶,血腥味和腐败味对他来说同样是家常便饭。
但他戴上口罩的动作还是比平时快了几分。
这说明这具尸体的气味确实已经达到了让专业人士都需要稍作防御的程度。
然而两个人的目光却不约而同地落在了陆晨身上。
陆晨站在解剖台旁,既没有后退,也没有捂鼻子,更没有做出任何皱眉或屏息的表情。
他甚至没有像刘主任那样戴口罩。
他就那么平平常常地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打量着尸体,表情就像是站在菜市场的鱼摊前挑选一条鲈鱼一样淡然。
一秒。
两秒。
三秒。
陆晨甚至微微俯下身,好奇的凑近了一些。
在这个距离上,腐败气味的浓度是最高的,就连老周在这种距离下都会下意识地放慢呼吸频率。
但陆晨的呼吸节奏没有任何变化,仿佛他闻到的不是腐败的尸体,而是雨后清新的空气。
丁建国和刘主任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中包含的内容很复杂。
有震惊,有疑惑,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挫败感。
丁建国原本确实存了一点小心思。
这段时间陆晨的表现实在太耀眼了。
禁赌场、印假钞、闯贼窝……
每一件事都在提醒丁建国: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还要优秀。
优秀到什么程度呢?、
优秀到让丁建国这个干了半辈子的老刑警偶尔会产生一种“我是不是该退休了”的错觉。
还有当年的自己是不是太废物了。
跟现在的陆晨相比,自己原来还可以为自己当年立下的功劳沾沾自喜的丁建国。
再也不觉得当年自己厉害了。
所以他今天特意没有提前告诉陆晨尸体会是什么状态。
他想看看这个无所不能的年轻人,在面对一具腐败尸体的时候,会不会露出一点普通人的反应。
哪怕只是皱一下眉头,或者咽一口唾沫,都好。
那样他就能在心里平衡一点:哦,原来陆晨也不是什么都扛得住,他也有受不了的时候。
但现在,陆晨的反应彻底打破了他的幻想。
这小子不仅没有出丑,甚至连一丝不适的表情都没有。
他的表现比刘主任这个天天和人体打交道的外科医生还要从容,比老周这个干了二十年的法医还要淡定。
丁建国在心里默默地骂了自己一句:丁建国啊丁建国,你都多大年纪了,还跟一个晚辈较劲?丢不丢人?
但他嘴上什么都没说,只是咳嗽了一声,故作镇定地问道:“陆晨,你不觉得这味道……有点重吗?”
丁建国甚至怀疑陆晨是不是鼻子失灵了。
这么难闻的味道一点反应都没有?
陆晨抬起头来,看着三人都严阵以待的戴上了白色棉口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