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庭执裁官声音落下，十万艘白骨战舰同时张开舰首。
没有炮口，也没有能源汇聚，只有无数苍白手掌从骨缝中伸出，抓向祖界护送军团所在的星空。
顾天衡身后，第一守界军迅速展开赤金军阵。
一万六千名随行将士同时举起兵器，赤金灵力汇聚成一道防护壁垒，将建木界枝保护在最中央。
秦镇渊也在同一时间拔出黑刀。
随行的三千名当世守门人迅速分散，现代舰炮与灵能屏障全部启动，却没有任何锁定装置能够找到敌方能源核心。
沈星澜的声音从远程通讯中传来：“舰队质量反应为零，热量反应为零，灵能反应也无法确定。
这些白骨战舰，绝大部分都不是真正存在的物质。”
一艘白骨战舰已经冲到最前方。
负责拦截的灵能炮自动开火，青色炮光从舰身中央穿过，庞大骨舰瞬间崩碎成数万块白骨。
可白骨内部没有猎庭士兵。
数千道被铁链贯穿的人族亡魂，从破碎舰体中跌落出来，还没来得及恢复意识，便被远处金色祭轮全部吸走。
那名猎庭执裁官身上的气息随之增强。
一艘刚刚破碎的白骨战舰，也在亡魂哭声中重新凝聚，继续向祖界军团靠近。
【检测到大规模亡魂法则。】
【白骨舰体由人族亡魂与世界残骸凝聚。】
【摧毁白骨舰体，内部亡魂将被献祭。】
【第五猎庭文明魂祭完成度正在提升。】
“停止开火！”
秦镇渊一刀斩断正在充能的炮台连接，声音传遍所有战舰：“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攻击白骨舰队。”
第一守界军一名将领看着从四面八方压来的骨舰，面色凝重：“不开火，它们很快就会把我们包围。敌军至少有十万艘，我们撑不了多久。”
“十万艘都是假的。”顾天衡盯着白骨舰队内部不断闪烁的金色锁链：“真正维持舰群的，是藏在里面的一百零八座引魂母舰。”
秦镇渊看向他：“你见过这种舰队？”顾天衡沉默一瞬：“第一守界军替猎庭征战时，曾经为第五猎庭护送过三次亡魂收割舰群。”
这句话传出以后，周围第一守界军将士同时陷入沉默。
他们都清楚，那些被第五猎庭收走的亡魂，究竟来自什么地方。
金色祭袍展开，猎庭执裁官从主舰中走出。
它的身体没有血肉，只是一具布满金色经文的白骨，胸口悬着一枚不断哭泣的人族头颅。
【目标：引魂执裁官摩迦罗。】
【境界：十一阶后期。】
【掌握法则：亡魂借命，百界哭海，罪业归主。】
【目标本体已经死亡，神魂分散于一百零八座引魂母舰。】
摩迦罗看向顾天衡，胸前那颗人族头颅忽然睁眼：“第一统帅，你曾亲自护送亡魂舰群，为何今日却要阻止猎庭收取祭品？”
顾天衡没有回答。
摩迦罗抬起一根骨指，一艘艘白骨战舰表面随即浮现出大量画面，全部是第一守界军曾经攻破的世界。
倒塌的城市，燃烧的山河，跪在废墟中等待死亡的生灵，一幕幕画面接连出现。
无数死者同时抬头，将目光投向顾天衡。
“顾天衡。”
数以亿计的声音重叠响起：“是你带第一守界军找到我们，是你向猎庭提供坐标，也是你让主炮毁掉了我们的世界。”
顾天衡胸口的金甲剧烈震动。
那些已经被撕掉的猎庭法则回路，竟然重新生长，断掉的右腕也冒出一条条金色锁链。
第一守界军的赤金战舰同样受到影响。
大量已经熄灭的猎庭竖瞳，从舰身深处重新睁开，开始夺取战舰控制权。
“罪业归主。”顾天衡认出这种法则：“它能通过我过去留下的猎庭气息，重新控制第一守界军的武器与甲胄。”
摩迦罗伸出骨掌，一枚完整的献界金契出现在掌心：“重新签下契约，本座允许你继续统率第一守界军，也允许这支祖界军团离开。”
“如果拒绝，一百零八座魂炉便会同时启动。你们每一次反抗，都会变成第五祭律官完成文明大祭的养料。”
顾天衡没有像十万年前一样立刻作出选择。
他转头看向秦镇渊：“你是当世守门人统帅，如果是你，你会如何决定？”
秦镇渊将黑刀插入脚下甲板，山河刀界迅速扩散，暂时压住所有复苏的猎庭竖瞳：“一个人不交，一道亡魂也不献祭。”
顾天衡看着逐渐逼近的十万白骨战舰：“敌人只给了两条路。”秦镇渊声音平静：“那便把给出选择的敌人杀了，再走第三条路。”
摩迦罗听见这句话，胸前人头发出刺耳笑声：“九阶人王，也敢妄言斩杀十一阶执裁官？后世祖界，已经如此狂妄了吗？”
秦镇渊没有回应。
他抬手调出所有探测数据，又让山河刀界接入舰队灵能系统，以每一艘白骨战舰承受的空间阻力，反向寻找实体。
十万艘战舰的轮廓迅速重叠。
其中绝大部分都能彼此穿过，只有一百零八处区域，在移动时会让周围世界残骸出现轻微偏移。
“一百零八座母舰已经锁定。”沈星澜立即标注坐标：“不过它们的位置一直在变化，而且每一座母舰周围，都有上千艘亡魂投影保护。”
楚舟声音通过青莲印记传来：“母舰中存在镇魂钉，只要镇魂钉还在，亡魂便无法脱离第五猎庭的控制。”
顾天衡补充道：“镇魂钉与一百零八座魂炉相连。
必须同时拔出，任何一座提前失效，摩迦罗都会将神魂转入其他魂炉。”
秦镇渊看向随行军团：“三千当世守门人、一万六千第一守界军，混合编成一百零八支登舰队，每一队负责一座母舰。”
一名第一守界军将领皱起眉头：“双方修炼体系不同，战甲与兵器也无法互相配合。临时混编，只会让军阵更加混乱。”
“所以每支队伍只需要完成一件事。”秦镇渊拔起黑刀：“进入母舰，找到镇魂钉，等我的命令一起拔出来。”
顾天衡看向秦镇渊：“十万白骨战舰不会让登舰队轻易靠近。”
秦镇渊抬头看向远处的摩迦罗：“主舰与正面军阵负责开路。”
三十艘祖界改造战舰同时改变阵型，将承载建木界枝的赤金主舰护在中央。
山魁托起负岳胎石，十座古岳虚影随之覆盖舰队。
白山君站在主舰最前方，眉心镇星白虎纹彻底亮起。
它没有攻击亡魂，而是以镇星血脉感应一百零八座母舰中的神魂核心。
“左前方三千里，七座母舰重叠。”白山君声音传入军阵：“右侧世界残骸后方，还有十二座实体。”
一百零八支登舰队分别进入小型穿梭舰。
第一守界军负责提供航道坐标，当世守门人则负责破开母舰内部的猎庭防线。
摩迦罗没有阻止。
它看着一艘艘穿梭舰离开阵地，白骨下颌缓缓裂开：“进入魂炉，便会看见你们最不愿见到的东西。”
十万白骨战舰同时向中央冲来。
哈里森不在这支军团中，秦镇渊只能将山河刀界完全展开，以三千守门人的意志构筑第一层屏障。
一艘艘骨舰撞入刀界，舰体表面的亡魂哭声直入神魂。
许多年轻守门人脸色发白，却始终没有向白骨战舰开火。
第一守界军也在顾天衡带领下展开赤金军阵。
失去猎庭金律以后，军阵威力下降大半，却第一次完全由人族自身灵力运转。
两座军阵在星空中彼此嵌合。
山河刀界负责辨认真实坐标，赤金军阵负责抵挡白骨舰队，硬生生从十万舰影中撕开一百零八条道路。
第一支登舰队冲进母舰。
舰内没有舱室与通道，只有一片堆满人骨的黑色大地，中央则竖着一根贯穿天地的金色长钉。
数十万亡魂被钉在长钉周围。
它们没有意识，只能不断拖动魂体，为整艘母舰提供力量。
一名当世守门人刚想靠近，数千道亡魂同时抬头。
它们张开嘴巴，发出的却是活着时最后一声惨叫。
灵魂冲击瞬间掀翻整支登舰队。
第一守界军队长将战矛插入地面，以自身神魂挡住哭声：“不要攻击，它们只是在重复死亡记忆。”
越来越多小队进入引魂母舰。
有人看见战死在上古祖界的守界军，也有人看见七座星城中被猎庭秘密处决的人族反抗者。
顾天衡与秦镇渊则共同进入第一座主魂舰。
这座母舰比其他魂舰更加庞大，内部镇压的亡魂也超过千万。
他们刚刚落地，所有亡魂便同时转头。
那些模糊面孔逐渐恢复，其中许多人身上，依旧穿着上古祖界的服饰。
一名抱着孩子的女人从亡魂中走出。
她没有看秦镇渊，只是死死盯着顾天衡：“第一守界军不是说，会回来接我们吗？”
顾天衡认出了她身上的沉星城衣饰。
十万年前，第一守界军失去联系以后，有大量家眷离开沉星城寻找亲人，最终全部失踪。
“你为什么没有回来？”女人怀中的孩子睁开眼睛：“我们等了很久，后来金色眼睛把所有人都带走了。”
更多亡魂围住顾天衡。
有人愤怒，有人怨恨，还有人只是茫然地重复：“第一守界军什么时候回来？”
顾天衡下意识握住统帅战旗，想让所有亡魂退开。
可军令尚未出口，他便松开手掌。
这些人不是第一守界军士兵，也不再属于任何统帅。
他没有资格让他们继续服从，更没有资格要求他们原谅。
顾天衡摘下金色头盔，朝周围亡魂缓缓低头：“我没有回来，猎庭拦住了消息，可不敢寻找你们的人，依旧是我。”
“我没有资格命令你们原谅，也没有资格再让你们为人族作战，我只求你们，不要再替猎庭死第二次。”
主魂舰内部安静下来。
那名抱着孩子的女人望着顾天衡，眼中没有原谅，却也没有继续向镇魂钉输送力量。
第一道亡魂离开金色长钉。
紧接着，越来越多亡魂停止拖动魂体，整座主魂舰随之剧烈震动。
摩迦罗立刻感应到异常。
它背后一条白骨手臂指向主魂舰，罪业归主法则跨越星空，全部压在顾天衡身上。
顾天衡眼前景象骤然变化。
二十七座被第一守界军攻破的世界，同时出现在他意识中，三百六十一亿死亡生灵不断向他索命。
那些并非真正亡魂，却由顾天衡自身记忆凝聚。
他越想证明当年的选择没有错，罪恶幻象便会变得越强。
顾天衡身体一点点跪下，十一阶法则核心也出现裂纹。
只要他承认所有罪行都是为了人族，猎庭便能重新利用这份执念控制他。
秦镇渊一刀斩在顾天衡身前。
山河刀意没有攻击罪业幻象，只将他与献界金契残留的联系暂时隔断。
“这些人是不是因你而死？”秦镇渊问道。顾天衡沉默片刻，最终点头：“是，我下过军令，也提供过世界坐标。”
“那便记住。”秦镇渊收回黑刀：“别拿七亿人族替自己辩解，也别想着死在这里，就能让所有账一笔勾销。”
顾天衡抬起头：“你认为我应该如何偿还？”
秦镇渊望向主魂舰中被镇压的千万亡魂：“先把眼前能够救回来的人救回来。”
顾天衡没有再抵挡罪恶幻象。
他任由一道道死者身影穿过身体，将每一座毁灭世界的名字，重新烙印进自己的神魂。
“赤炎界，玄羽界，沧溟界…”他一座座念出被第一守界军攻破的世界：“我记得你们，也不会再用任何理由抹去你们。”
罪业归主没有因此消失，却无法再操控顾天衡。
他承认罪业以后，那些幻象便失去诱导他重签献界金契的力量。
主魂舰中的亡魂同样听见了这些话。
它们没有原谅顾天衡，却开始主动挣脱镇魂钉，不愿继续成为猎庭杀人的兵器。
与此同时，其余一百零七支登舰队陆续传回消息。
大部分镇魂钉已经找到，却没有一支队伍能够将其拔出。
金色长钉表面存在一层灵魂法则。
任何活人触碰，伤害都会转移到周围亡魂身上，强行拔除只会让所有被镇压者魂飞魄散。
楚舟神识通过青莲印记进入主魂舰。
刚刚获得的归魂引灯化作一缕青色灯火，缓缓落在金色长钉顶端。
灯火并不炽烈，却让距离最近的亡魂恢复少许清醒。
那名抱着孩子的女人，也终于想起了自己的姓名。
“我叫周宁。”她低头看向怀中孩子：“他叫顾安，我们原本要去找他的父亲，后来遇见了猎庭舰队。”
更多名字从亡魂口中出现。
每恢复一个名字，镇魂钉表面的金色法则便会黯淡一分。
【归魂引灯正在照亮人族亡魂。】
【目标重新恢复自我认知。】
【镇魂钉奴役法则正在削弱。】
【当前灯火范围不足，无法覆盖一百零八座魂炉。】
楚舟本体依旧扎根黑龙湖，距离这片星域太过遥远。赤明星城的建木界枝尚未扎根，他无法将第九节点完整投影到这里。
临江市中，陈默躺在治疗舱内，忽然看见守心主灯自行亮起，一幅遥远星空与无数亡魂被镇压的画面，出现在灯火中央。
他的半边神魂尚未恢复，却仍然伸出手掌，按住青莲主灯：“临江刚刚被主人救回来，总不能立刻装作什么都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