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会儿，大家吃的差不多了，食堂的碗筷撤了下去。
林默抬手看了一眼腕表，时针正指向下午一点四十分。
他侧头对坐在斜后方的陈嘉诚递了一个眼神。
陈嘉诚跟了几个月，林默的想法，一个眼神就心领神会。
于是，陈嘉诚立刻放下手里的搪瓷杯，悄无声息地起身，从食堂侧门快步走了出去，出了门一路小跑拐上了通往芯片车间的水泥路。
林默收回目光，脸上重新挂着笑容，转头对着张停开口：
“张部，各位领导，饭吃好了，也歇够了，接下来咱们去看芯片生产线吧。”
张停听了这话，把杯子往桌面上一搁，笑呵呵地站起来。
“好啊，林默同志，可算是带咱们去看了。”
“我这一上午从产品阅兵到午饭，心里就惦记着你这条产线了，你倒好，压轴到这会儿才亮出来。”
旁边匡国梁也笑着接了一句：“部长，这就是压轴菜。”
“林默同志这是存心要给咱们一个惊喜，好东西不急着端，让咱们惦记着。”
“那是。”
“那确实要好好的看一看。”
“走吧！”
一行人你一句我一句笑呵呵地起身，鱼贯走出食堂。
从食堂到芯片车间大约走了六七分钟，拐过两个弯之后，一座崭新的建筑出现在视野里。
整体风格和厂区里灰扑扑的老砖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张停放慢脚步，抬头打量了一下外墙上嵌着的深灰色字牌。
“曙光电子研究中心”，下面一排小字标注着车间编号和建设年份。
“林默同志，这个芯片车间是新建的？”张停问了一句。
林默点头：“部长，是的，今年五月份才竣工。”
“其实原来厂里有一间旧电子车间，但环境等级达不到芯片生产的要求，温湿度控制，静电防护都没有条件满足。”
“芯片生产对洁净度的要求非常高，所以我们在原址旁边重新建了这一座，从地基到装修全部按照百级净化车间的标准设计。”
“前前后后投进去将近一百多万元，不过现在看来是值得的。”
“100多万投入一个新车间。”
“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的出来的，有魄力！”张停表扬道。
接着，一行人走到车间入口处。
首先看见的是一道银灰色的不锈钢门，门框上方装着一排指示灯，左侧挂着一块写着“进入车间前请穿戴无尘防护服”的提示牌。
陈嘉诚已经提前到了。
此刻正站在门厅里，手边整整齐齐码着一摞叠好的白色无尘服，旁边还有几双蓝色的鞋套和帽子。
林默侧身对张停说：“部长，各位领导，进入车间需要穿戴无尘防护服，还要过风淋门。”
“这是为了保证车间内的洁净度不受外部人员带入的灰尘影响。”
张停点了点头，伸手从陈嘉诚手里接过一套无尘服。
旁边几位司长和专家也各自穿戴起来。
有人不太熟悉这套流程，穿得有些笨拙，旁边的工作人员就上前低声提醒着“先套裤子”“帽子要把所有头发都罩进去”。
张停穿戴整齐后，左右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林默，笑呵呵地评价了一句：
“这个防护做得非常不错。”
“我去年去无锡参观，他们也有类似的风淋门和无尘服，但细节上没有你们这里规整，连鞋套都是加厚的防静电材料。”
“林默同志，你这个心思花到位了。”
匡国梁在旁边把帽子系好，接了一句：
“是啊，芯片生产最怕的就是颗粒污染，一个不起眼的灰尘粒就可能毁了整片晶圆。”
“林默同志，你们曙光厂能把这一块做这么细致，说明你们团队对半导体工艺的理解是真正落到实处了。”
林默笑着点头，转身推开第一道门，示意大家进入风淋室。
风淋室是一条长约五米、宽两米的封闭走廊，两侧墙壁上密布着细小的气孔，头顶是几排强风喷嘴。
他按了一下入口处的绿色按钮。
走廊两侧的气孔同时喷射出高速气流，裹着细密的风声从四面八方裹过来，把人从头到脚吹了将近二十秒钟。
风淋结束，第二道门自动开启，一行人终于进入了芯片车间的主区域。
入眼的是一幅和外面厂区截然不同的景象。
地面是浅灰色的环氧树脂自流平，光洁如镜，能倒映出头顶日光灯管细长的轮廓。
一眼望去，整个车间纵深大约一百六十米，宽度五十米左右，净空高度四米有余，整个空间被灯光填满，没有一处死角。
从左到右依次排列着几台大型设备，湿法刻蚀机，光刻机主体，氧化扩散炉……
每台设备之间留出了足够的操作通道，地面上贴着黄黑色的警示标线，划分出清晰的人流和物流路径。
匡国梁和李维均几乎同时往前走了一大步。
匡国梁的目光落在距离最近的一台光刻机上，他的脚步快了几分，脖子微微前伸，镜片后面的眼睛里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
这位科技司司长管了多年电子工业和半导体项目，还是头一回亲眼看到一条完整的三微米CMOS产线立在眼前。
林默走到车间中段，左手边站着几个人。
最前面的正是钱学明，他换了一身浅蓝色的洁净工作服，胸前别着一枚“芯片车间主任”的铭牌，头发用帽子罩得严严实实。
他旁边站着小周，三位清华教授，王鹏飞，陈红日和张东升，以及川蜀大学的陈先进和袁祥辉。
林默走上前，向张停依次介绍：
“张部，这位是钱学明同志，芯片项目的主负责人。”
“今年我从广州挖回来的，原先在上海半导体研究所工作，对CMOS工艺有非常深的研究积累。”
“这几个月产线的搭建和调试，钱工是头号功臣。”
听着林默的话，钱学明身体微微一挺，他哪里不知道，这是林默特意为他说的话。
他连忙上前半步，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激动和颤抖：
“部，部长好！钱学明向您报到！”
张停握住他的手，使劲握了两下，笑呵呵地说。
“钱学明同志，干得不错！”
“我听林默同志说了，这条产线从采购设备到工艺调试，几乎是你带着团队一手一脚干出来的。”
“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都是应该的。”
“都是林厂长指导的好？”
钱学明耳朵根红了一片，松开手时指尖还微微发着抖。
他工作十几年，之前在魔都半导体研究所连所长都难得见几面，今天面对的是电子工业部的负责人，这种巨大的差距让他那叫一个兴奋。
林默又侧身指了指旁边的几位教授：
“部长，这三位是清华大学的教授。”
“王鹏飞教授，专攻数字信号处理和算法架构，陈红日教授，负责射频前端和微波电路，张东升教授，研究控制理论与飞控算法。”
“目前几位教授已经和曙光厂建立了固定的产学研合作关系，我们的电子研究所就是依托这几位教授的团队搭建起来的。”
张停依次和三位教授握手，目光一一扫过他们的脸：
“林默同志，清华的教授都给你搞来了？你这里还真是藏龙卧虎啊！”
“难怪芯片项目推进得这么快，做出的产品科技含量很高。”
林默脸上带着笑意，又指向另一边：“这两位是我们川蜀本地的教授陈先进教授和袁祥辉教授，也是电子研究所的骨干成员。”
“现在我们整个电子研究所的常驻科研人员加起来有二十多人，加上合作的高校团队，规模超过五十人。”
张停和两位教授也握了手，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林默，目光里露出思索，
“林默同志，你刚才说的这个产学研结合，我这一路走过来也注意到了，你这车间里有刚毕业的大学生，甚至还有没毕业的实习生。”
“能简单说一说？这个模式具体怎么运作的？”
“好处在哪里呢？”
林默顺着张停的话往下说：“部长，企业跟学校不一样，企业以盈利和创汇为主要目标，需要解决实际生产中的技术问题。”
“而高校有很多教授手上有很好的研究课题，但缺经费，缺应用场景，以及缺产业化验证的条件。”
“我们把高校的研究课题和企业需求对接起来，教授们带着学生来曙光厂做课题，资金我们出，设备和产线敞开用，做出来的成果优先转化为产品。”
“与此同时，学生也获得了在一线接触真实工艺的机会，毕业之后上手就能干活。”
“这是一个三赢的局面，学校解决了经费和实习问题，教授解决了课题落地问题，我们解决了技术来源和人才培养问题。”
“我明白了！”
张停听完，恍然大悟，一下子就反应过来，转身对匡国梁和李维均说了一句：
“这个模式非常好。”
“把产学研真正捏合成一个闭环，不是停留在纸面协议上。”
“你们两位回去之后，把这个思路记一下，可以作为部里推进产业技术升级的一个样板案例。”
闻言，匡国梁点头应了一声：“部长说的是，这种模式确实很有参考价值，很多企业的合作项目只停留在签字仪式上，真正落到车间的少之又少。”
“曙光厂这个是实打实地干出来了，所以取得的成绩也是肉眼可见。”
李维均也补充道：“而且林默同志引进的是清华和川蜀大学的教授团队，几乎等于把国内最顶尖的微电子和通信领域的资源直接拉到了生产一线。”
“这种配置在全国范围内都是独一份。”
林默见铺垫已经差不多了，微微侧身让出主位，对钱学明点头示意：
“钱工，接下来由你向各位领导详细介绍咱们的芯片项目和目前的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