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曙光厂门口的宣传栏贴着一张崭新的红纸告示。
“国营曙光机械厂招工启事”
因生产规模扩大需要,本厂现面向社会公开招聘生产技术工人若干名,具体条件如下:
一、年龄要求:18周岁以上,35周岁以下,男女不限。
二、学历要求:初中或高中及以上学历优先,有相关技术经验者可适当放宽。
三、技术工种(焊工,钳工,电工,装配工,调试工)优先录用,有相关从业经验者优先。
四、待遇说明:试用期三个月,月工资36元,转正后根据岗位及技术等级核定工资,最低岗位月工资60元以上,提供厂内宿舍,职工医院免费医疗,厂办子弟学校免费入学。
五、报名时间:即日起,额满为止,报名请携带本人身份证及学历证明至厂办登记。
国营曙光机械厂
一九八二年九月一日。
........
刘秀英是厂区隔壁村子的人,每天早上都要和路过曙光厂门口去镇上买菜,今天也不例外。
她挎着一个竹篮子走到宣传栏前,看见红底白字的告示,脚步下意识地停住。
她不识字,但在曙光厂门口来来往往走了一年多,认得“曙光”两个字。
她踮起脚尖朝玻璃后面望了一眼,回头冲旁边正蹲在墙根下系鞋带的丈夫张德福喊了一声。
“老张,你来瞅瞅,这上面写的啥?咱也不认字。”
“你说啥时候是厂子能招人呢?”
张德福凑到宣传栏前,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
他是小学毕业,勉强能把整段话连起来读,读到“试用期”“技术等级”这些词的时候明显有些犯疑惑。
不过最后把大致意思拼凑出来了,脸上顿时露出一层惊讶。
“写的啥?”刘秀英开口问着。
“写的是曙光厂招人!”
“说是要大量招人,初中高中文化的优先,有技术的优先,进厂先试用三个月,转正之后最低的岗位一个月工资都有六十块钱以上!”
“还给宿舍住,看病不花钱,小孩上学也不花钱!”
刘秀英一听六十块钱,手里的菜篮子差点没拿稳。
她丈夫张德福在镇上的农机站干了七八年,一个月工资才四十八块钱,这曙光厂的工人起步就是六十,还包吃包住包看病包上学。
这待遇在川蜀这一带别说见了,听都没听说过。
也只有曙光厂独一份了。
“真的?”
“真的招人了,而且这么高的工资?”
刘秀英把菜篮子往地上一搁,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凑近了盯着告示看,虽然一个字也不认识,但目光像是要把红纸看穿一样。
“这一个月六十块钱?比你还高十好几块嘞。”
张德福郑重地点了点头:“真的,千真万确,你看看底下那个红章,曙光的公章,错不了。”
“而且上面写着,初中高中优先,有技术优先,咱家小军不就是初中毕业么?”
“去年毕业之后在镇上找了半年活,一直没着落合适的,这不正好嘛!”
他说着越说越激动,伸手拉了拉刘秀英的袖子。
“走走走,回去跟小军说,让他赶紧过来报名!这种机会错过了可就没第二回了!”
“之前两次招工都没赶上。”
“这次可不能错过了。”
旁边一个穿着曙光厂工装的工作人员看见有人围在告示前面,都过来主动宣传的道。
“这位同志,你刚刚说的没错,我们厂这次招人规模不小,待遇可以保证绝对是在川蜀最高的。”
“转正之后60块只是起步,如果稍微表现好一点,都会再加个10块,20块,年底还有年终奖。”
“你们家要是有符合条件的年轻人,赶紧过来登记报名,趁早别拖。”
听着这话,刘秀英和张德福连菜都不买了,转身就往村里走,一路上步子又急又快,张德福边走边回头,嘴里念叨着。
“小军这几天正愁工作的事呢,这可不就来了嘛!”
“曙光厂的工人,说出去都体面。”
不止如此,在孙德茂的示意下,让工人们进行口口相传,厂里优先选内部员工的推荐。
这不,在工人们口口相传,你一句我一句,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天功夫就在南山区传开了。
到下午的时候,南山区的一些小茶馆里,菜市场的摊位前,甚至镇上的邮局门口,都有人在议论这件事。
“听说了没?曙光厂又招人了!”
茶馆里一个穿灰背心的老汉端着搪瓷缸,对对面的棋友说道。
“曙……曙光厂?就是那个军转民的厂子?以前不是招过好几回吗,后来就没动静了。”
棋友落了一步棋,抬头问。
“以前招的那几回都是小规模,一二百号人,一两天就招满了。”
“这次据说规模比上回还大,而且待遇比上回还好,—月工资六十起步,宿舍免费住,看病厂里全包,小孩上学也不用掏一分钱。”
老汉说到最后,把搪瓷缸往桌上一顿,语气里带着急切。
“六十起步?”
棋友手里的棋子停在半空中,“我儿子在镇上供销社干了两年了,一个月才五十二。”
“曙光厂这待遇,刚进去都比比供销社都好?”
“那可不!”
“曙光厂可是咱们南山区头等的大企业,一年外汇得有上亿呢,还缺你这点钱。”
老汉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还进了曙光厂住在厂里,吃在食堂,看病去厂办医院,孩子上学去厂子弟校,家里那点开销全给你包了。”
“六十块钱工资全能存下来,这年头,谁家姑娘找对象不优先找曙光厂的工人?”
“我听说隔壁村老周家那个闺女,就是因为嫁了个曙光厂的工人,彩礼都比别人多收了两百块。”
听到这里,棋友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扔,站了起来。
“不下了,不下了,我得赶紧回家跟我家老么说一声,让他试试下午就去报名。”
同样的情况发生在南山区各个角落。
镇上一家小面馆的老板娘一边擦桌子一边对常客说。
“我表姐家那个外甥,前两天还在家里闲着没事干,今天一听说曙光厂招人,连午饭都没吃就跑去排队了。”
“咱们南山区的老百姓现在但凡提起曙光厂,哪个不竖大拇指?”
……
到了下午两三点钟的时候,曙光厂门口的景象彻底变了样。
原先安安静静的厂门口,如今黑压压地挤满了人。
排队的队伍从门卫室旁边一直延伸到路边的梧桐树底下,又折了个弯顺着人行道往后排了将近两百米。
队伍里有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也有替自家孩子来打听情况的中年人。
乌泱乌泱的人群,一眼看过去密密麻麻,人头攒动。
“别挤别挤!一个一个来!”
门卫室里两个安保人员,站在门口维持秩序,其中一个扯着嗓子朝人群喊。
“先排好队,到这边先填登记表,填完了再按顺序进去面试!”
“都有机会,不用急!”
队伍里有人在喊:“我要报名!我是南山区本地的,高中毕业,在镇农机站干过两年维修!”
后面又有人在挤:“让一让让一让,我从市里来的,坐了两个小时的车,别让我白跑一趟啊!”
门口的空地上还停着几辆自行车和一辆手扶拖拉机,显然是有人从附近村里赶来报名的,车还没停稳人就往门口跑。
门卫室里登记用的桌子前面排起了长长的队伍,负责登记的两个厂办工作人员手忙脚乱地翻着登记簿,笔尖在纸面上刷刷地写着,时不时抬头问一句“什么学历”“以前干过啥”。
旁边临时增援过来的安保人员,站在人群旁边,一边维持秩序一边朝队伍里喊:
“各位不要着急,排队都能报上名,咱们这次招工名额多,不限时间,先到先报而已,大家保持秩序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