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建军沿着来时的小巷往回走。
老张站在门口看着曲建军的背影消失在骑楼拐角处，慢慢把紫砂壶端起来，壶嘴贴着唇边，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孩子……总算是有奔头了。”
“从乡底下回来那会儿，整个人灰扑扑的，现在看这走路的架势，都不一样了。”
“果然还得有自己的事业啊！”
“运气不错！碰上个大气的老板！”
老张喃喃自语。
虽然老张和林默只接触过一次，他就可以判定林默不是一般人。
后来一打听，果不其然。
在广交会创下了纪录，当天拿下了9000多万美元的订单。
曲建军拐过街角，抬手看了一眼手表，五点半了。
他想了想，没有直接回办事处，而是拐进了去菜市场的方向。
菜市场在街口骑楼的底层，下午这个点已经过了最热闹的时辰，但肉摊前面还是排着几个人。
猪肉案板上摆着几扇鲜红的肋条和五花，上方的铁丝上挂着几串用草绳穿好的香肠。
曲建军站在队伍后面等了差不多五分钟，轮到他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的信封，里面装着这个月的肉票。
月底了，现在只剩下二两的票面。
“老板，还有没有好一点的五花？”曲建军弯下腰看了看案板上的肉，指着靠近肋排的那一块，肥瘦相间，皮薄肉厚。
肉摊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壮实汉子，围裙上沾满了油渍和剁肉时溅起的碎末，拿刀背敲了敲案板。
“建军，你来得巧，这一块是今早新到的，还剩两斤。”
他瞥了一眼曲建军递过来的肉票，只扫了一眼就摇了摇头。
“你手里这点票不够啊，二两。”
曲建军从口袋里又摸出几张零钱，放在案板上：“老叔，票不够我补钱，价格贵一点也没事，你把那块肉切给我，称一下多出来多少钱我补现金。”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妈最近胃口不好，多买点肉给她炖汤。”
肉摊老板一听这话，脸上咧开了笑，刀一横利落地把肉割下来，往秤盘上一搁：
“好嘞！两斤一两，算你两斤，票的部分你抵扣，剩下的……”
他看了看那几张零钱，随手拿了三张。
“多出来的不用补了，当叔请你的，你小子现在有出息了，在广州厂子里当干部，咱们街坊都替你高兴。”
曲建军连忙道谢，把钱塞回去一张：“那可不行，该多少钱就多少钱。”
他把肉用油纸包好，揣进布袋子里，又去旁边的菜摊买了几个西红柿，一把空心菜，两根葱，拎着一兜东西往回走。
走出去没多远，菜摊旁边几个拎着菜篮子的街坊大娘就凑到了一起，有人伸长脖子看了看曲建军的背影，压低声音说。
“看见没有，建军这孩子如今是彻底不一样了，以前在乡下插队回来那阵子，走在街上都低着头，现在你看那走路的样子，腰杆直了。”
“可不嘛。”
旁边一个大娘接话，“听说他现在在一个大国企的广州办事处，管着仓库，管着发货，可是个负责人呢。”
“听说建军的厂子总部在川蜀，专门做出口生意的，赚的都是外国人的钱。”
“川蜀那么远，怎么跑到广州来开办事处？”
“不然怎么叫大厂！生意做到全国各地，你看他那精气神，跟一年前比，简直就是两个人。”
“是啊，回头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闺女介绍介绍。”
“建军也是十里八乡俊秀的后生嘞。”
........
曲建军倒是没听到这些街坊们的议论。
他拎着菜拐进自家所在的巷子，推开院门，母亲曲红正坐在天井里择一把韭菜，旁边放着一只搪瓷盆，水面上漂着几片韭叶。
曲建军把那包肉往桌上一放，曲红抬头看了一眼，眉头立刻皱起来了：
“怎么又买肉了？上周才买过，冰箱里还有半块呢，你这孩子怎么花钱这么大手大脚的？”
“妈，冰箱里那块是冻的，不够新鲜。”
曲建军把布袋子里的菜一样一样往外拿。
“这块五花新鲜，我买了炖汤给你补补，你最近老是吃素，脸色都不好。”
“补什么补。”
曲红嘴上这么说，手上的动作却慢了些，把韭菜往盆边放下来，看了看那包油纸包着的肉，叹了口气。
“你挣点钱也不容易，别老往家里买这买那的，攒着钱，以后给你娶媳妇用，你也老大不小了。”
曲建军把菜放到厨房案板上，走出来在母亲旁边的矮凳上坐下，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
“妈，我现在工资一个月八十多块呢，比以前强多了，买点肉吃算什么大事？”
“你身体养好了，我在外面干活才安心。”
闻言，曲红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她转头看了看自己的儿子。
肤色比插队那会儿白了些，脸上不再带着那种疲惫的灰气，整个人的精气神肉眼可见的好起来。
她看了几秒，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择韭菜，嘴里轻声说了一句：
“有钱也要攒着，明天你王婶说要介绍她外甥女给你见见，姑娘在纺织厂上班，人老实本分。”
“你有没有空？”
“有空就去见一见。”
曲建军下意识的想拒绝。
自从他进了曙光厂之后，隔三差五就有人托上门来提相亲的事。
最开始是隔壁邻居，然后是远房亲戚，最近甚至有不认识的大妈直接到办事处门口来问“你们家建军有没有对象”。
他明白自己现在的身份在这条巷子里意味着什么。
也知道从一个成分不好的回城青年变成了一个有正式编制的国企干部，这种转变在街坊眼里比什么都值钱。
但他更清楚这一切是从哪里来的。
都是曙光厂，都是厂长林默的信任。
所以无论什么事情，都比不上办事处的工作。
“妈，明天不行。”
曲建军放下茶碗，“办事处这两天马上要到一批大货，我得盯着仓库和空运的事情，一步都走不开。”
“总部那边对这批货很重视，绝对不能出岔子。”
曲红叹了口气，但没有再坚持。
她也知道曙光厂对于儿子的重要性。
她把择好的韭菜放进盆里洗了洗，拧干水放到案板上，然后回头看了曲建军一眼，
“行，那你得答应我，等这批货忙完了，人家姑娘那里该去见还是得去见，你妈我还能陪几年？”
“总得看你成了家才放心。”
曲建军点了点头，这一次没有再拒绝。
“好，忙完这一阵子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