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日。MIT数学与物理交叉领域月度研讨会。
地点:麦克劳林楼,301会议室。
下午两点。会议室里坐了三十多个人。
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劣质烟草混合的味道。
坐在第一排的,是系里的几个顶级大佬。包括主导这次研讨会的ProfessorWilliams——一个以刻薄和挑剔闻名的老头。
后面两排是博士后和高年级博士生。各种肤色,各种口音,但清一色都是在学术圈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
念念坐在第一排最边上。
她是全场最年轻的人。也是唯一的亚洲女性面孔。
她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衬衫,黑色长裤。头发扎成一个高马尾。干净利落。
手心渗出了一层细汗。她把手放在裤子上蹭了蹭。
“Next,GuNiannian.”Williams在台上敲了敲桌子,“Anewapproachtodiscreteoptimization.”(离散优化的新方法。)
念念站起来。走上讲台。
她带了一叠手写的透明胶片。放上投影仪。
第一张PPT打在屏幕上。
台下有窃窃私语声。几个博士后靠在椅背上,眼神带着审视和漫不经心。一个十八岁的小丫头,能讲出什么深刻的东西?
“Goodafternoon.”
念念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口音还有些生硬,但咬字极准。
她没有看手里的底稿。
“TodayIwillpresentamodelthatappliesdiscretealgebraicstructurestoreal-worldmechanicalscheduling.”(今天我将展示一个将离散代数结构应用于现实机械调度的模型。)
她切入正题。极快。
没有废话,没有背景铺垫。直接上核心算式。
投影仪上的公式一行行展开。这是她结合砚秋农机生产线的真实数据,用极简构造法推演出的新模型。
台下的窃窃私语声停了。
几个靠在椅背上的博士后,身体慢慢坐直了。
Williams的眼睛眯了起来。
十五分钟。三十页胶片。
念念语速均匀,像一台精密的齿轮仪器。逻辑严丝合缝,没有一句多余的车轱辘话。
“…Thus,thecomputationalcomplexityisreducedby40%.”(因此,计算复杂度降低了40%。)
她翻下最后一张胶片。关掉投影。
“Thankyou.Questions?”
全场安静了三秒。
随后,第三排一个留着大胡子的博士后举了手。没等Williams同意,他直接开口。
语速极快,带着浓重的东海岸口音。
“Yourboundaryconditionsassumeabsoluterigidity.Butinpracticalthermaldynamics,micro-deformationswillcollapseyourentirematrix.Howdoyoujustifythisoversimplification?”
(你的边界条件假设了绝对刚性。但在实际热力学中,微变形会让你的整个矩阵崩溃。你怎么解释这种过度简化?)
问题极其刁钻。直指模型最大的痛点。而且语速快得像机枪连射。
他在刁难她。想看这个年轻女孩在台上慌乱出丑。
念念没听清全部的词。
但她没有慌。脸上的表情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Ibegyourpardon.Couldyouslowdownandrepeatthesecondpart?”(抱歉,您能放慢语速重复一下后半部分吗?)
大胡子耸了耸肩,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笑。拉长了声音重复了一遍。
这次念念听懂了。
会议室里所有的目光都盯着她。许杨坐在角落里,手心都捏出汗了。
念念站在讲台上。沉默。
十秒。
二十秒。
大胡子脸上的笑意扩大了。“Ifyoucan'tanswer…”
“Letmeborrowtheboard.”(借我用一下黑板。)
念念打断了他。
她转过身,拿起粉笔。直接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全新的高维拓扑结构图。
“Youarerightaboutthethermaldeformation.”(你对热变形的质疑是对的。)
粉笔在黑板上哒哒作响。
“ButyoumissedtheK-theoryapplicationhere.Ifwemapthedeformationsontoanon-commutativealgebraplane…”(但你忽略了K理论在这里的应用。如果我们把变形映射到一个非交换代数平面上……)
她写下了一行极其漂亮的补偿公式。把大胡子认为的致命漏洞,直接转化为一个自洽的吸收环。
写完。她把粉笔扔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转身看着大胡子。眼神极静。
“Thematrixdoesn'tcollapse.Itevolves.”(矩阵没有崩溃。它进化了。)
全场死寂。
大胡子盯着黑板上的公式,眉毛拧成了一团。过了十几秒,他颓然地靠回椅背。“…Isee.Goodpoint.”(……我明白了。很好的观点。)
角落里,ProfessorWilliams忽然带头鼓起掌来。
掌声随后在会议室里蔓延。
研讨会结束。人群散去。
念念收拾讲台上的胶片。Williams走过来,停在她身边。
这个一向以严苛著称的老头,低头看了一眼念念整理得整整齐齐的笔记。
然后他伸出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拍了拍念念的肩膀。
“Goodjob,Niannian.”
他特意把发音咬得很准。
“Youbelonghere.”(你属于这里。)
这一句话,比任何奖项的重量都大。
念念把胶片装进帆布包里。走出麦克劳林楼。
迎面是一阵凛冽的寒风。但她连扣子都没系。
“Youbelonghere.”
她在美国的学术界,生生用实力砸开了一道门。站住了第一脚。但她看着远处的查尔斯河,眼神依旧冷峻。
这只是开始。真正的深渊还在后面。